
木村花不堪網路霸凌輕生,加害人之一:當時想直接表達憤怒
文/每日新聞採訪團隊;譯/張嘉芬
木村花因為在熱門節目《雙層公寓》當中的舉止表現,讓她在臨死之前,都還承受著社群網站上那些死纏爛打的圍剿。
首先,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整起事件的經過。《雙層公寓》是自二○一二年開播的節目,製作單位透過公開甄選等程序,找來一群男女參加者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拍攝他們的同居生活,並在節目中播出。因為節目的製作呈現,讓觀眾感覺一切宛如參與者之間的實際互動,故稱之為「實境節目」。青年男女在裝潢別緻的分租公寓裡,過著時尚有型的生活,再加入年輕人才有的夢想與戀愛元素。每一季都會更換不同的參加者,還運用了許多創意巧思,以免觀眾看膩。節目暱稱「teraha」傳遍日本社會,甚至後來還出版了相關書籍,也翻拍成電影。
木村花是在二○一九年秋季時住進了雙層公寓。
「新一季的雙層公寓在東京!二○二○年,六位男女成員,在受到全球熱切關注的 TOKYO,展開一段沒有劇本的全新青春時光。」
截至二○二○年八月,在富士電視臺的官方網站上,還留有這篇對該季節目內容的介紹。節目中的某個場景,成了引爆網友群起抹黑、中傷木村花的導火線——那就是二○二○年三月底,於線上影音平臺「網飛」(Netflix)上架的第三十八集當中,所發生的「擂臺裝事件」。
某位參與本季節目的男性成員,不慎將木村花在比賽時穿的擂臺裝丟進了共用的洗衣、烘衣機。木村花口中「和我這條命差不多重要」的服裝因而縮水,變成無法穿著的狀態。接著,節目便進入了最具爭議的一幕。
鏡頭來到飯廳,雙層公寓的室友們表情凝重地圍坐在桌邊。男室友說了聲「抱歉」向木村花賠罪,但她隨即連珠炮似地回話,脫口說出:「既然大家要住在一起,那就多為別人著想一點好嗎!」等等,還出手拍掉男室友的帽子,說:「戴那什麼自以為是的帽子!」
這個場景一上架播出,旋即引爆社群網站上的「隆隆砲火」。木村花的推特帳號湧入網友的中傷回覆。為了讓各位瞭解當時的實際情況,謹以留言原貌呈現(以下皆同)如下:

事件爆發後,木村花曾企圖輕生。然而,製作單位並未因此取消影片上架。接著,網路上竟又爆發了更嚴重的公審事件。就在第三十八集上架後約一個半月,也就是五月十四日當天,製作單位又以「『擂臺裝事件』後續」為題,在 YouTube 上傳了節目的未播出片段。
影片中有一幕是除了木村之外的兩位女室友,在雙層公寓的某間房間裡討論著擂臺裝事件。後來,影片中還出現了這樣的場景:當女室友問到「妳覺得都是他(不慎誤洗擂臺裝的男室友)的錯嗎?」時,木村花說:「嗯,我覺得是他的錯。如果硬要說我有什麼的話,只能說我把衣服擺著沒趕快拿出來晾是有點糟糕。」室友們提醒她:「是妳亂丟重要的東西,妳自己也有責任。」木村花聽完便哭了起來,並離開了房間。「嗚嗚嗚……」影片裡還傳來她的啜泣聲。
四天後,也就是五月十八日,無線電視臺也播出了節目的第三十八集,知道「擂臺裝事件」的觀眾愈來愈多。

木村花的推特和 IG 上充斥著諸如此類的冷血言論。接著,她貼出了本書一開始所介紹的那段文字,在二十二歲的青春年華,結束了她的一生。
驚人的是,網友的抹黑、中傷,在木村花死後仍持續延燒。

幾天後,不論是在木村生前或死後留下的中傷留言,多數都連同帳號一併刪除了。想必是網友發現茲事體大,擔心被追究法律責任的緣故吧。
木村媽媽——響子女士揭發「煽動」真相
我們的記者持續與木村花的媽媽——木村響子(四十三歲)聯繫,表示「很想聽聽您怎麼說」,並再三邀訪。就在木村花死後一個多月,記者收到了木村響子寄來的一封電子郵件,表示同意受訪。
「我只希望能讓大家知道小花選擇走上絕路的幕後真相。只要對這件事有幫助,任何採訪我都願意配合。」
二○二○年七月四日下午,雙方約在東京市區某處見面。在初相識的記者面前,木村響子說出了在引發網友圍剿的那一幕播出之前,富士電視臺操作了什麼樣的「煽動」。
三月底,在「擂臺服事件」上架播出,並於社群網站引發網路公審後,木村響子得知木村花曾企圖輕生,隨即與她聯絡。當時木村花一再表示「因為我引起網友砲轟,覺得很抱歉,所以才割了一下(手腕)而已,沒問題的」、「別擔心」。
「網友砲轟很快就會平息了。只不過是一群不負責任的人,躲在安全的地方亂丟石頭而已。妳千萬不要迷失自己,別忘了那些在妳心目中很重要的人,別忘了妳珍惜他們的那份心。」
木村響子在電子郵件裡寫下這些話來鼓勵女兒,而木村花也把這一番話截圖下來珍藏。
木村花是在五月十五日,也就是她死前一週,向木村響子訴說了雙層公寓中「擂臺服事件」橋段的幕後安排。那天木村花去為她最愛的奶奶慶生,回程木村響子開車送她回住處時,她在車上這麼說道:
「製作單位的人煽動我,要我給對方一記耳光。我(是個職業摔角選手)不能出手打他,所以才拍掉他的帽子。」
木村響子說,當時女兒的眼裡滿是淚水。
「我吃飯的傢伙被弄壞了,製作單位的人要我在鏡頭前發脾氣。」
「他們要我『賞他個巴掌嘛』,但我實在是不行。」
木村花在傳給朋友的 LINE 當中,也留下了這樣的訊息。此外,對節目裡的其他成員,她也留下了拚命澄清的文字。
「是製作單位的人開拍前煽動我」、「那不是真的啦!」、「所以我才覺得很抱歉」、「對不起」。
到了五月十九日,木村響子準備了女兒喜歡的牛排便當、中菜便當和磅蛋糕,專程送去給她。而這一天,後來卻成了兩人最後的訣別。木村響子回憶當天的情景,說:
「我們約在她家附近碰面,小花很晚才到,我還嫌她『動作真慢』。如今回想起來,其實她那天就已經很沒精神了。」
我也要直接向她表達憤怒
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抹黑和中傷,曾讓木村花煩心不已。那麼,當時這些加害人又是抱著什麼心情貼文、留言的呢?在木村花已逝世的此刻,他們又作何感想?
無論如何,我們都想直接聽聽這些加害人的意見。然而,要找人接受這樣的採訪,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派出幾位記者分頭行動,也找過曾安排被害人諮詢的律師及團體,請他們幫忙介紹,但都沒有太大的斬獲——有些人是當場回絕,直說「不可能」;也有些人試著幫我們接洽,但加害人表示拒絕,說「我只想忘了這件事」。
就在我們積極接洽了約莫兩個月,也就是二○二○年八月初,我們成功訪談到一位自稱「中傷過木村花」的四十多歲女性。她表示,自己因為讀到木村花的媽媽——木村響子吐露喪女之痛與滿心悲憤的一篇採訪報導,才決定接受採訪,「希望能藉此聊表些許歉意」。
這位小姐和父母同住在關東地區,以打工為生。應她要求,我們透過電話進行訪談。她談話的口氣乾脆俐落,毫不拖泥帶水,給人一種冷靜、幹練的印象。
她從二○一九年開始收看木村花參與演出的《雙層公寓》。據表示,當初是因為在職場上大家都說「很好看」,才對節目有了興趣。後來愈看愈覺得節目中那些男女的感情世界和人際關係變化很有意思,於是就「迷上了」。起初她對木村花的印象不錯,覺得木村「既會做菜,招呼問候也都很周到,是個很乖巧的好女孩」。
第一章介紹過的「擂臺裝事件」,是她對木村印象全盤改觀的轉捩點。三月底,當她在串流平臺看到那一幕時,心中留下了說不出的憤怒與不悅。那個被木村花拍掉帽子的男生,一直都對木村很體貼。況且把擂臺裝放在洗衣機裡忘了拿,明明是木村花自己有錯,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說話⋯⋯這些想法在她心裡捲起了漩渦,而這個契機,也讓她對木村花的厭惡愈滾愈大。之後只要木村花在節目當中出現,她的表情都不會太好看。
這股不解、煩悶的心情持續了好一段時日。到了五月,製作單位上傳擂臺裝事件的未播出片段到YouTube,成了引爆她怒氣的導火線。看完這部影片之後,她覺得木村花似乎對自己的行為毫無悔意。後來她又上推特看看,發現到處都是批評木村花的留言、貼文,便覺得很多人都和她有同樣的憤怒、疑惑,心想「我也要直接對木村花說幾句話」。
她以往其實根本沒用過社群網站,但在看過影片的兩、三天後,也就是五月中旬時,第一次開了匿名的推特帳號。接著她用回覆推文的方式寫下了一則中傷的意見,「才覺得自己的氣稍微消了一點」。只要其他同樣留言中傷的帳號來為她按「讚」,她就很開心,也去為對方的留言按讚。「如今回想起來,那其實是一種扭曲的正義感。」因為她一開始對木村花的印象很好,所以爆發擂臺裝事件之後,她覺得自己像是遭到了背叛。「我希望她改正自己的態度,才會去留言。」當時由於新冠肺炎疫情升溫,她盡可能避免外出,晚上聽到附近傳來的喧嘩噪音,再加上對未來的憂慮,也讓她累積了不少壓力。
約莫一週之後,也就是五月二十三日,她在網路上看到木村花過世的新聞,大感震驚。
「我心想怎麼可能⋯⋯當下我真的很害怕,覺得『怎麼做出這種事?』、『說不定闖了大禍』,滿腦子都是恐懼和懊悔。」
她用顫抖的聲音,回顧著當時的心境。她說從新聞報導中得知,只要曾參與抹黑、中傷的帳號被找出來,就有可能向他們請求損害賠償之後,便於當天刪掉了自己的帳號。她開始怕黑,晚上也睡不著。後來她實在很介意,就上網找出所有和木村花相關的報導來看。
之後,她也得知《雙層公寓》節目爆出疑似「刻意做效果」的問題。
「說來實在慚愧,我都已經是在社會打滾這麼多年的成年人了,竟然還會相信那種節目都是真的。也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木村花的態度實在不可原諒。我們這些出言中傷的人,固然是罪魁禍首,但如果節目真的刻意做了效果,那麼我和其他中傷的那些網友,應該也都受到了一些煽動。」
她希望電視臺方面別模糊焦點,要認真面對這個問題,思考該有的因應之道。
另一方面,她對木村花的歉疚心情則是與日俱增。
「我看了木村媽媽和一些親朋好友的訪談,重新體認到木村花其實是個很乖巧的好女孩。現在我對她滿心愧歉,真的很抱歉。」
她表示自己現在完全沒有想使用社群網站的念頭。
※ 本文摘自《失控的匿名正義》,原篇名為〈網路公審與愈演愈烈的私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