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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都要坐輪椅囉。」這話迴響在我的耳裡像是判決一樣⋯⋯

文 /尚-多明尼克.鮑比;譯 /邱瑞鑾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多穿白袍的人在我的小房間裡。好幾個護士、好幾個看護工,還有物理治療師、職能治療師、心理分析師、神經科醫師、實習醫師,甚至是專科主任,整個醫院裡的人都在這個時候調度過來。當他們推著輪椅進病房,來到我床邊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要我騰出床位,讓給新來的住院病人。住在貝爾克幾個星期以來,我每天一點一點地泅近腦海的岸邊,意識逐漸清醒,但我還是沒有辦法想像輪椅會和我有任何關聯。

沒有人為我描繪我目前確實的處境,而我從這裡一點、那裡一點拼湊起來的隻言片語中,自己把它解釋為我的情況樂觀,必定能夠很快地恢復行動自由、恢復說話能力。

我四處飄飛的浮想甚至產生了千百個計畫:一本長篇小說、幾趟旅行、一個劇本,而且要把我發明的水果雞尾酒商品化,推廣到市場上。不要問我調配的方法,我已經忘了。他們立刻為我穿上衣服。

「這會讓你精神比較振奮。」神經科醫師用教訓人的口吻說。其實,穿上了醫院裡專用的黃色尼龍罩衫以後,我真希望能再穿穿格子襯衫、舊長褲,和變形了的粗毛線衫,只是怕穿上這些衣服又會變成我另一個噩夢——看這些衣服隨著我嚴重變形、疼痛不堪的鬆垮身體千絞百扭。

罩衫穿好了以後,「儀式」就開始了。兩個粗手粗腳的人抓著我的肩膀和腳,有點粗暴地把我從床上抬起來,放到輪椅上。一場單純的疾病,讓我成了殘障,就好像本來鬥小牛的鬥牛士升格了,要去鬥大公牛。沒有人為我鼓掌,但是大家差不多也都有這個意思。照顧我的人推著我在這個樓層轉一轉,好檢查我的坐姿會不會引發突如其來的痙攣。但是我對他們的擺布沒有任何反應,只一心思量著我的前程就這樣毀於一旦。他們在我的後腦墊了一個特製的墊子,因為我的頭會略微晃來晃去,好像非洲女人把一年一年套在她們脖子上的串串金環取下來以後,她們被拉長的脖子也會這樣地晃動。「你以後都要坐輪椅囉。」一位職能治療師笑笑地加上評語。他想使他說的話聽起來像個好消息,然而這話迴響在我的耳裡卻像是判決一樣。轟地一瞬間,我突然了悟這個讓人驚惶無措的既定事實。恍如原子彈的蕈狀雲一樣令人目眩,又彷彿比斷頭台上的鍘刀更鋒利。

他們都走了,只留下三位看護工幫我搬回床上去。看他們那副吃力的樣子,不禁讓我想起了警匪片裡的畫面:幾個歹徒使勁把剛剛撂倒的一具礙事者的屍體,塞進車子後座的行李箱。輪椅被棄置在角落,我的衣服搭在它深藍色的塑膠靠背上。最後一位穿白袍的人離開以前,我示意他輕輕扭開電視。現在正在播《數字與字母》,是我爸爸喜歡的節目。從早上開始,雨點就不斷打在石板上。

※ 本文摘自《潛水鐘與蝴蝶》原篇名〈輪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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