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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件歷史的背後,都有另一個歷史。《狼廳》所要呈現的,就是那些「另一個歷史」!

文/ 南方朔

今天的英國,若按王室的譜系,被稱為「薩克斯—柯伯—哥塔—溫莎王朝」。

  這個王朝始於1901年,後來因為英德交惡,遂將來自德國的的族裔傳統淡化,而稱為「溫莎王朝」。

  今日人們談到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時,都稱之為「溫莎王朝」。
  
  而在此之前的王朝遞嬗,由後往前推,則依序為「漢諾瓦王朝」(1714-1901)、「斯圖亞特王朝」(1603-1714)、「都鐸王朝」(1485-1603)……等。

  其中又以都鐸王朝的時代,最受到後人的關注。
  
  因為這一百多年,就大歷史的角度而言,乃是英國由教權至上轉移到君權至上,國家內部則是由貴族政治轉移到統一王權的時代。英國剛剛打完1455年至1485年,長達三十年的內戰「玫瑰戰爭」,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宗教改革動亂,以及有政治和宗教因素的歐洲內部戰爭。

  動亂、殺戮、鎮壓,已成了那個時代的常態。
  
  但是,從人類文明史的角度而言,這一百多年也並非都是漆黑一片。

  既黑暗又封建的教會勢力在政教之後趨於世俗化,稀釋出了很大的人文發展空間,所以那個動亂的時代,同時也是英國文藝復興的黃金時代。

  莎士比亞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當然,君權在脫離神權後開始擴張,其實也是替後來的「民族國家」發展打造了基礎,既是黑暗的時代,但也是充滿了希望的時代。

  這種說法在那一百多年裡就是最好的印證!
  
  因此,這一百多年乃是英國舊秩序瓦解,新秩序正在蠕動的混亂見光明,進步確也付出極慘烈代價的時代。
  
  就好的一面而言,那個時代有1453年君權定於一尊的「王權至上法案」,有1588年的大敗西班牙無敵艦隊,有伊莉莎白一世文治武功的欣欣向榮,大英帝國的基礎就是在都鐸王朝時代被紮根打下。
  
  而在壞的一面,都鐸王朝時代的亂七八糟,不但在英國古今罕見,縱使放在全人類的歷史上來看亦屬少有。那個時代的亨利八世,在一生中換了六個妻子,情婦還不包括在內。

  這六個妻子裡有兩個離婚,兩個被處決,一個死亡。

  除了荒唐的亨利八世外,還有「血腥瑪麗」瑪麗一世。

  她是天主教徒,把二百八十三名新教徒火刑而死;更有十六歲登基,只做了九天女王的珍女王,就被宮廷政變,送進倫敦塔監獄,遭到處決。

  都鐸王朝時代的宮闈祕史,既鹹又濕。

  數百年來始終膾炙人口,為人所樂道。
  
  都鐸王朝一百多年的歷史,有兩個核心人物,一個是在位長達三十八年的亨利八世,另一個則是在位四十四年的伊莉莎白一世女王。

  伊莉莎白一世乃是亨利八世與他第二任的妻子安妮‧博林(Anne Boleyn, 1507-1536)所生。
  
  亨利八世乃是都鐸王朝第一代君主亨利七世之子。

  亨利七世的父親是里奇蒙伯爵艾德蒙‧都鐸(Edmund Tudor, 1431-1456),因此這個王朝遂以都鐸為名。
  
  亨利七世於1485年登基,1509年逝世,在位近二十四年。

  但因長子亞瑟(Arthur Tudor, 1486-1502)早夭,遂由次子亨利八世繼位。而這個亨利八世,並非顢頇殘暴之輩,而是集合了太多過度因素於一身,因而遂顯得極端荒誕。
  
  其一,乃是無論歐洲的國際政治及英國的國內政治,過去透過通婚而形成的封建宗親秩序,已因宗教革命的原因而解體。純粹根據利益而分合的「現實政治」開始抬頭,這也就是說,同時代馬基維利(Machiavelli, 1469-1527)在《君王論》裡所敘述的現實政治邏輯,已在亨利八世身上表現無遺。

  近代政治哲學已承認這種「現實政治」其實也就是現代政治的前身。它瓦解了封建宗親的舊秩序,因而混亂度有增加,但相對而言,政治的世俗性格也開始增強。
  
  「現實政治」講究謀略而變化多端的特徵,在亨利八世身上即具體可見。

  這也造成了他那個時代的政治混亂多變,為人臣者有伴君如伴虎的不確定感。
  
  其二,在都鐸王朝之前,歐洲混亂落後,封建貴族內部的性關係也穢亂不堪。

  在亨利八世身上即可謂集穢亂之大成。他的第一位妻子阿拉貢的凱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 1485-1536)乃是西班牙國王斐迪南二世之女,原本是嫁給亨利八世早夭的哥哥亞瑟,但亞瑟十六歲就過世,兩人究竟有無夫妻之實,乃是歷史公案。而後亨利八世娶寡嫂,但因凱瑟琳所生的兒子只活了兩個月,接著又只生女兒瑪麗一世。

  於是亨利八世遂以要有子嗣為理由,意圖休妻。他的離婚糾紛持續多年、英國與西班牙關係的變化、英國脫離教廷管轄、英國內部天主教與新教的血腥鬥爭,都和他的第一次離婚糾紛有關。而就在離婚未定之際,亨利八世又祕密與安妮‧博林結婚,但這次婚姻只維繫了三年三個月。

  伊莉莎白一世就是這次婚姻的結晶。安妮‧博林在1536年被指控不貞而被斬首處決。

  接著亨利八世又結婚了四次。

  除了六次正式婚姻外,他還有別的穢亂事件,例如他的性啟蒙對象據說就是安妮‧博林的母親;他和安妮‧博林的姊姊瑪麗‧博林也穢亂不堪,這些都見諸正式記載。亨利八世的宮闈不修,在他確定王權至高無上的同時,當然也使得他的宮廷政治鬥爭多出了一個軸線。亨利八世那個時代政治之亂已不難想像。
  
  其三,在都鐸王朝之前的神權時代,教會和修道院不但在英國,甚至在全歐洲,都是最大的地主集團。教會和修道院的財富已妨礙到王權的擴張,因而亨利八世在確立王權至上的同時,收回教會及修道院的財產權遂成了首要目標。

  亨利八世總共壓迫威脅八百二十三個修道院,收回財富,這也是他任內得以建造擁有五十三艘船艦海軍,以及發動多次內外戰爭的原因。
  
  因此,亨利八世的時代,乃是都鐸王朝的關鍵階段,後來他的女兒伊莉莎白一世能夠在文治武功上做出更大的開創,都是拜亨利八世所賜。

  而協同亨利八世開創那個既光明又黑暗時代的,厥為下述三人,他們都曾任首席國務大臣或是樞密大臣的職位,前者相當於後代的首相,位高權重。
  
  一個是樞機主教沃爾西(Thomas Wolsey, 1475-1530),他出身寒微,為屠夫之子,而後進牛津受教育而出任神職。

  由於擁有財權,對亨利八世地位的鞏固有過極大貢獻,但因為對亨利八世與凱瑟琳離婚糾紛無法得到教宗的恩准,因而失寵。

  1530年被捕後逝世。
  
  另一個則是著名的貴族及人文學家湯瑪斯‧摩爾(Thomas More, 1478-1535),他是歐洲文藝復興的前期人物,與尼德蘭的人文學家伊拉斯謨斯(Desiderius Erasmus, 1466-1536)為至交。他反對馬丁‧路德,使亨利八世得到「信仰守護者」之美名,但他反對亨利八世離婚,並拒絕宣誓擁護王權至上而被捕入獄,經審判後處決。

  他寫的《烏托邦》乃是人文經典之一。
  
  第三個則是湯瑪斯‧克倫威爾(Thomas Cromwell, 1485-1540)。他也出身寒微,為鐵匠之子,自小就離家,至歐洲大陸當傭兵,而後在歐洲經商大約十年並自我學習。他返英後最先在沃爾西主教麾下工作,擔任理財與法律諮詢,沃爾西失勢死亡後,獲亨利八世的欣賞而不斷拔擢。

  亨利八世的離婚,以及教會財權的收回等,他都厥功至偉,在摩爾死後取而代之。但因樹敵太多,1540年被控叛國而入獄,未經審判即被處決。
  
  有關亨利八世那個時代、他的離婚糾紛,以及被捲入而下場悽慘的三個主政大臣,在過去的歷史評價裡,多半都「倒果為因」而有所偏袒。

  亨利八世儘管荒唐離譜,但他終究創造出一個新時代。而他和安妮‧博林所生的伊莉莎白一世女王更是英國史上的明君,這都使得人們不會對亨利八世及安妮‧博林做出太苛的指責。至於湯瑪斯‧摩爾,因為是那個時代的人文主義先驅,自然受到更大的歌頌,特別是1960年波爾特(Robert Bolt)的劇本及改編的電影《良相佐國》(A Man for All Seasons),將摩爾塑造成偉大的受難英雄,更使他的偉大性被確定。而相對的,則是出身寒微的沃爾西及克倫威爾,長期以來都被視為是小丑及惡徒。

  沃爾西貪汙腐化,克倫威爾則簡直就是個僥倖的弄臣!
  
  但這種長期以來的刻板印象,現在終於被打破了。

  它就是英國當代作家希拉蕊‧曼特爾(Hilary Mantel)所寫的這部卷帙浩大的歷史小說《狼廳》(Wolf Hall),由於這部小說已替歷史小說開創了新視野,它遂獲得了2009年英國文學最高榮譽的曼布克獎!
  
  長期以來,我對英國史情有獨鍾,對都鐸王朝和接下來的斯圖亞特王朝更特別愛好。而在長期的閱讀裡,對歷史舊作的許多評價標準也始終有些疑惑。

  譬如說,像大哲學家大衛‧休姆(David Hume, 1711-1776)所寫的五大卷《英格蘭史》,為何對亨利八世那麼缺乏批判性?

  為何對克倫威爾那麼輕輕帶過?而且在古代文學史上,人們早已知道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乃是個有點花心的人物,為何許多舊作都要把她寫成像是一個可憐的小女人?難道她的女兒伊莉莎白一世偉大,人們對她的母親也必須特別美化?
  
  而這些疑惑,終於在《狼廳》這部作品裡有了豁然頓開的體悟。《狼廳》這部小說之所以傑出,乃是它無論在思考方法及呈現方式上,都打破了「歷史小說」這個類型過去的條條框框。當條框被解除,可能更真實的歷史面貌就告出現:
  
  一、希拉蕊‧曼特爾很有自覺的體會到,歷史乃是我們被教導因而熟悉的過去,它會倒果為因,反過來左右我們的判斷,這樣子寫出來的歷史小說,不管怎麼添加細節,都不可能找出新意,而只是反芻被教導過的條框而已。正因有這樣的自覺,她遂以「現在式」而非「過去式」的筆法來寫《狼廳》。
  
  因為一切已變成了現在,這等於作者已把空間留給了小說裡的角色去做出反應,這時候小說角色裡真正人性的那些部分就會出現。

  作者相信,「每件歷史的背後,都有另一個歷史」。

  《狼廳》所要呈現的,就是那些「另一個歷史」!小說人性化之後,過去被扭曲的判斷標準即告消失,於是我們看到的亨利八世,乃是個權力極大,慾望也大,但也煩惱、焦慮,偶爾也很人性的君王;安妮‧博林則成了擅於精打細算、自我保護感極強,因而變得報復心極重的大女子而非小女人!至於湯瑪斯‧摩爾則成了活在概念世界裡,有自我偉大的一面。

  但他整肅起新教路德派、他的殘酷嗜殺,一點也不輸給別人;至於沃爾西,雖然財權極大,而且有奢侈的一面,但他厚道助人,慷慨大度的一面也同樣浮現;而主角克倫威爾,他就不再是人們眼中的小丑,而是成了一個新型態的平凡悲劇英雄。
  
  二、《狼廳》裡除了藉著將歷史現在化,而恢復歷史人物的人性,不再受到歷史解釋的約束而善惡極端化之外,更重要的乃是經過這樣的轉折,歷史更大的軌跡因而浮現。

  克倫威爾出身寒微,過去的貴族文人及人文主義學者自然不會與給予青睞,但希拉蕊‧曼特爾透過思考及閱讀,加以綜合性反思歸納,卻給了我們一個更大的文明發展架構:那就是都鐸王朝的亨利八世時代,舊秩序已告解體,「現實政治」抬頭,為政者已需更大的親和性、更融通的待人處事態度、更多的機智謀略、更好的說服技巧,甚至於更大的果斷性格。

  這是現代政治的前身,已需要不同政治性格的人物始能應付。

  正是這樣的背景,才使得「白手起家」(self-made)的克倫威爾有了走上舞台的機會。

  克倫威爾出身鐵匠之家,不堪父親暴力,自小離家去當傭兵,而後經商自學。他會背誦整本《新約》聖經,會替貴族之家做理財及法律顧問;他會安慰及說服別人,懂得權益變動,也能體會低下階層的感受,因而人緣廣闊。

  他能獲得沃爾西主教、亨利八世,前後皇后凱瑟琳及安妮等人的信任,他也對這些人忠誠,對自己的親人、後輩更是特別體貼照顧。

  他其實是個非常現代的政治領袖。他可以遊刃有餘地肆應那個王室及貴族間互派間諜以及諸如下毒的政治氛圍,只是在那個絕對王權的時代,最後還是難免「走狗盡,鳥弓藏」的命運。

  希拉蕊‧曼特爾曾以《更安全的處所》(A Place of Greater Safety),書寫法國大革命,對激進領袖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 Robespierre, 1758-1794)這個同樣「白手起家」的人物特別著墨,《紐約客》雜誌上喬安‧阿柯希娜(Joan Acocella)即指出,曼特爾對白手起家人物特別偏愛,更獨厚他們存在的意義。這大概也是她自己出身平民之家,父親是個小職員,母親做過紡織女工的經驗之投射。
  
  《狼廳》原著長達五百餘頁,它一氣呵成,為歷史小說這個文類打開了一個在思想方法及敘述上,都完全不同的新境界。一部現代文學的新經典已誕生了!

※ 本文摘自 狼廳三部曲,《狼廳首部曲》.〈推薦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