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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是我認為從事徵信這一行,最恐怖的職業傷害

文/謝智博

兒子五歲的時候,我問他長大以後想從事什麼工作,他雙頰綻出酒窩,笑著說:「我想當徵信社的老闆!」

對一名父親兼創業者而言,這句話既醉人又甜蜜。然而,埋在心底的擔憂旋即湧上,幾乎令我脫口而出:「拜託不要!」

為什麼?

因為這個行業伴隨著大量的「職業病」與「副作用」,往往會銘鐫在一個人的行為與思想之中,難以擺脫。

一、難以消化的負能量

如果打開我或我們任何一位業務的手機的通訊軟體,只要瞥一眼,你靈魂深處彷彿都能聽到來自手機的「鬼哭神號」。大部分客戶都是遇到背叛、欺詐、傷害,而來尋求我們的協助,他們的怨念大量地附著在傳給我們的字字句句與每一次的通話裡。所以有許多剛入行的同仁常常是出門見客戶之後,像小白兔般紅著眼眶回公司。

要理解客戶的狀況,我們勢必得將心比心,想像客戶的心境,很難自外。所以不管最後是否有委託,但是隨著每一段陪伴客戶的過程而來的負面能量,如果沒有一套排解、宣洩的方式,很容易陷溺日深,最後心態也跟著愈來愈負面。

二、日益增幅的疑心病

許多朋友聽我分享遇到的故事後,忍不住驚呼:「真的比鄉土劇的劇情還扯!」

是啊,大部分的人一輩子鮮會遇到的事情,對我們來說卻像家常便飯一般。我曾默默統計,以我們公司而言,不算其他的服務項目,單是外遇案件的委託諮詢,平均一天約十件、一個月三百件、一年三千六百件……

每個外遇案件背後的故事都像官兵捉強盜一樣,鬥智、鬥勇,還拚演技,永遠都有推陳出新的偷情手法,永遠都有看似鑽石、實則如雞蛋般脆弱的層層承諾,永遠都有踐踏別人的真心與付出的負心人。看得多了,也常常會想,下一個當事人會不會是自己……

此外,我們在開車的時候,常常會下意識地試圖記住周遭的車牌、車款與車色。進入餐廳時,自然會盡量挑選可以看到所有狀況的位置入座。周遭一有特別的動靜,就會反射性地提高警覺。而這些都不是讓我們的生活過得舒適的習慣。

三、社會大眾的刻板印象與負面觀感

大部分的徵信調查不是攤在陽光下的,加上許多惡質同行的惡劣行徑,形成一種「共業」貼在徵信業者身上。

不只一次了,遇到老一輩的人一聽是徵信社就說:「你們在做什麼,我都知道啦!你們就是透過那些手法賺錢啊!」反駁嗎?我寧可省下力氣,只能笑笑地回應。

新認識一群朋友的時候,有些人對我們很感興趣地問東問西,也有人立即投來不友善的眼光,那裡面透著質疑、不信任、鄙視……比之宣諸於口,這些刺骨侵肌的眼神,至今我還是很難適應。

四、信息過載

要辦好一件案子,除了要確實地了解客戶所提供的訊息外,更要篩羅其中有用、無用或可能有謬誤的資訊。

另一方面,還要穩住客戶的情緒,並回應客戶各種真切想要知道或天馬行空的問題,更得時時刻刻將案件妥切地安排、擬定有助於達到客戶目的的計畫與執行步驟。擬定好計畫後,必須按部就班地進行,並排除各種突發狀況,隨時應變。

就像圍棋的棋局一般,沒有任何委託案是雷同的,每一個案件都必須「客製」。這些大量資訊都會二十四小時地像土石流一樣,侵襲腦中可以用來思考的每個角落,而往往造成所謂的「信息過載」(Infomation overload)。

所以當我一個人在公司或是家中的時候,如果有個監視器螢幕,應該會看到我像是石化般,僵在電腦前或是癱在沙發上。這時候的我在扮演自己的「清道夫」,試圖將紛亂如麻的思緒歸類或傾倒。但處在這樣的情況時,我的家庭與社交功能是「負」的,動輒如緊繃的弦般容易應聲而斷。

五、惡習

在三、四十年前,這個行業很容易賺錢,但真的有存到錢的人極少。

為什麼?就因為在這一行很容易染上「惡習」。

對許多從事這個行業的人而言,錢來得快,加上周遭的環境裡,很多人有吃、喝、嫖、賭、毒的習慣。近墨者黑,沾染上惡習而墮落的速度,永遠比努力進取的速度快。

又,在這一行也很難有高超的道德標準,更容易吸引或接觸到一些不好的觀念,若一個把持不住,走偏是很常見的事情。尤其是賭和女人,常常讓人非但賺到的沒守住,還倒賠一屁股債。

六、報應

地獄的第三層「鐵樹地獄」就是給讓家庭、夫妻失和的人去的。

我沒有打算上天堂,我也很努力地勸和不勸離,然而我還是不停地見證著一個個家庭的破碎,甚至在其中扮演催化劑的角色。

在我們這個業界,自殺、得奇怪的病、負債、跑路的人比比皆是。從事這一行的人很少有平安退休而善終的。我們當然可以很理性地剖析背後的原因,然而即使身為基督徒,我還是感覺到這些「報應」的可怖。

這也是我認為從事這一行,最恐怖的職業病。

蘇軾有首〈洗兒詩〉:「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即使我熱愛徵信工作,但如果有一天,孩子再次對我表達想從事這個行業的念想,我會很嚴正地告訴他:「別想了,我不會讓你從事這一行的。」

※ 本文摘自《宅爾摩斯的萬事屋》,原篇名為〈職業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