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因情節恐怖獵奇而流行通俗的故事,其實藏著沒人發現的內裡
Photo Credit: Unsplash

那些因情節恐怖獵奇而流行通俗的故事,其實藏著沒人發現的內裡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因故重讀H. G. 威爾斯(H. G. Wells)的《莫羅博士島》(The Island of Dr. Moreau)和《隱形人》(The Invisible Man)──說是重讀,自是因為先前讀過,年月過去已久,妙的是在這些年間一直有些其他作品會讓俺想起這兩個故事;而且雖是重讀,也記得故事的大概,但在上回與這回相隔許久的年月當中俺還讀了很多別的東西,於是重讀就生出一些初讀時沒想過的想法。

初讀《莫羅博士島》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會記得大概的時間是因這書是俺看完同名改編電影後找來讀的,那部片台灣譯成《攔截人魔島》,1996年上映,導演不壞,也有俺喜歡的演員,但整部片的調性不大對勁,評價和票房並不好。這部小說在1932年和1977年都曾改編成電影,1932年版的《Island of Lost Souls》評價較好,1977年的《The Island of Dr. Moreau》就不大行,不過最糟的還是1996年的版本,可惜前兩版俺沒看過;但因看過1996年那個不大對勁的版本,讓俺很好奇原著到底想說什麼。

莫羅博士島》初版於1896年,主要由英國青年普倫迪克(Edward Prendick)講述自身奇遇的手稿構成;全書之前另有普倫迪克的侄子寫的一段引言,簡述普倫迪克曾於南太平洋某處遭遇船難,失蹤近一年之後獲救,先說自己有難以置信的遭遇,後來又聲稱自己失去了在那段時間的記憶。普倫迪克過世後繼承遺物的侄子發現手稿,將其公布。

「公開遺稿」的做法常見於19、20世紀之交的科幻及恐怖小說,以第一人稱寫下的日記或手稿呈現小說情節,是從18世紀的《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就有的傳統形式。「因故到達一個與現實社會不同的世界」現在幾乎被視為奇幻小說的兩大類型之一,《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系列和「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都可以納入這個類型,另一個類型則是完全虛構的架空世界,例如「魔戒」(Lord of the Rings)系列,但過去也常用在科幻題材,例如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的《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或者可以納入廣義科幻小說範圍《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以日記或手稿呈現暗示「故事內容是真的」,主角因故到達另一個世界、以一個外來者身分觀察或介入該世界事務的經過,大多是藉「異世界」的種種來反應或諷刺現實社會──這是科幻小說常用的主題。

有趣的是,《莫羅博士島》雖然採用了這類架構,不過做了某種顛覆。故事裡的莫羅博士(Dr. Moreau)因用活體解剖手術製造類人的混種動物而不見容於人類社會,於是隱居在孤島上繼續實驗,並建立自己的律法規範島上的實驗體,但實驗體的本性並不服從那些律法。乍看之下,《莫羅博士島》透過島上實驗體展現「獸性」,但另一方面,莫羅博士與實驗體其實是彼此的對照,同樣試圖在困住自己的規範裡尋找出路。

莫羅博士島》裡的實驗體主要透過手術,不過倘若在20世紀末葉寫類似故事,莫羅博士使用的很可能會變成生化方面的技術,或者是基因控制的手段。Alan Moore在2002年創作的《The League of Extraordinary Gentlemen》第二集中出現的莫羅博士,使用的就已經是這類醫學科技。順帶一提,「The League of Extraordinary Gentlemen」系列作品前幾集主要角色都出自19、20世紀之交的小說,威爾斯的《隱形人》主角也在其中。

初讀《隱形人》約莫是二十年前的事,會記得大概時間是因當年俺工作的地點在台北市東區,常有機會去書店胡混亂買書,這書是有回閒逛時順手買了在咖啡店讀完的。改編自《隱形人》的各類作品很多,影視、舞台劇、廣播劇和漫畫都有,有些只採用了「隱形」的概念,和《隱形人》的情節差距很大,有些則保留了其中的驚悚成分,情節大抵依循科學家因實驗而成為透明人、接著因為私欲等等緣由開始造成混亂的脈絡發展。俺看過最有趣的改編之一或許是2020年的同名電影,只是電影中後段的處理方式俺不是很喜歡。

隱形人》初版於1897年,雖明顯有個「說書人」存在,不過主要以第三人稱方式進行,描述小鎮旅店來了一名纏滿繃帶的怪異旅客,幾天後小鎮開始發生怪事,旅客被發現原來是個隱形人;接著描述名為格里芬(Griffin)的隱形人逃脫後經歷,藉由與舊識的對話補述格里芬周身變為透明的因由,帶出他最後的計劃。

這樣的故事架構類似《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有些學者認為《科學怪人》是第一本「科幻小說」。《科學怪人》故事帶著恐怖成分,不過作者瑪麗雪萊(Mary Shelley)其實是利用「把一個非人之人放進人類社會」的方式來討論人的種種,以及人與其他人的關聯,這與前述的「把人放進異世界以反應現實」的做法正好相反。以這個角度來看,《隱形人》做的也是類似的事,但威爾斯的情節聚焦的不是自我定位的思考,而是人心當中的惡念。

有些用「隱形人」為題材的故事會提到「隱形」一事具有軍事或間諜之類用途,這類設定常讓俺覺得不切實際──「隱形」指的是人體變得透明,所以肉眼難見,但這無法消除體溫、體重、氣味等等,真想只靠隱形潛入什麼重要機構,以現今社會而言可能還是頗有難度;要保持隱形就得赤身露體,騷擾平民或許沒什麼問題,真要投入戰場或者進行格鬥或許就沒那麼大的優勢。2000年的電影《透明人》(Hollow Man)就有這類設定,所以看完電影後幾年讀了原著時印象還深,而且俺訝異地發現威爾斯很明白地寫了隱形引起的麻煩(包括容易感冒),可見後世編寫情節的編劇很刻意地略過了這個部分(不過《透明人》的特效當年看來很棒)。

此外,《隱形人》中提到的「隱形」技術主要是改變了人體對光的折射與反射方式(而且有個前提:格里芬本來就是個膚色很淡的白化症患者),威爾斯花了不少篇幅解釋箇中原理,但沒提到另一個問題──改變人體與光的關係把人體變得透明,同時也會讓這人的眼睛無法接收光線,所以他會看不見東西。不確定威爾斯是沒想到還是故意略過這事(他的小說設定有時頗任性),不過倘若「隱形」方式不是直接作用在人體上,就有辦法避開這個問題。2020年的電影《隱形人》採取的做法就是使用特殊服裝,而2000年的電影《透明人》嘛,還是直接把藥劑打進人體,唔。

隱形人》有的中譯版也譯成《透明人》,以故事內容來看,譯成「透明」比較貼切,不過無論譯為「隱形」還是「透明」,都沒抓到原文書名「invisible」一字的巧思──不管是變成透明的格里芬,還是書裡「正常」的幾個配角,都有隱在內裡的想法,那是人心的欲念與虛妄、自私與偏執,平常本來就難以一眼看清,而就算變得透明,這仍是invisible,看不見的。

有機會重讀這些經典小說總會觸發新想法,這也是優秀大眾小說的可貴之處──它們或許因為恐怖獵奇的情節而變得流行通俗,但內裡總會隱著重要的題目;許多讀者或改編者或許會魅惑於那些表面的奇詭設定,但內裡包裹的那些「invisible」也因流行通俗而得以存續,得以啟發。

科幻經典:

  1. 秉持善意的發明最後毀滅世界──這部科幻驚悚片就是現實。《後臉書時代》
  2. 《沙丘》如何徹底改變科幻小說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