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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與有限公司興起的主因之一,竟然是「香料」!?

文/張夏準,譯/羅亞琪

我不只有烹煮南亞菜的時候會用到香料。烹煮大部分的燉菜或義大利麵時,我會加不少黑胡椒――有時候加整顆,有時候加粉末。我製作水果奶酥時,不論是單純的蘋果奶酥、李子奶酥,還是我最愛的蘋果加大黃內餡,我都會在餡料裡添加很多丁香、小豆蔻莢,還有肉桂粉或整根的肉桂。有時,我也會加一些黑胡椒粒增加嗆辣感。製作義大利燉飯時,我只會加一點番紅花,因為只要高湯夠好,燉飯其實不需要額外添加什麼香料。最近,我愛上南亞版的烤起司三明治,這是一種給非英國人吃的烤起司三明治(請見〈鯷魚〉),裡面加了很多香菜籽粉和辣椒粉,還有切末的洋蔥、蒜頭和香菜葉;我使用的是英國籍印度裔廚師妮莎.卡托納(Nisha Katona,她原本是位律師)的食譜。

愛上香料後,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前三十年的人生竟然錯過了這麼多。我不禁埋怨我的祖先,為什麼他們沒有學會使用我最愛的丁香和香菜籽等美妙的香料煮菜呢?如果我們用了丁香和茴香,韓國料理不是會更豐富有趣嗎?

不過,我發覺自己這樣想並不公平。我的祖先住在歐亞大陸的東北角,大部分的香料在那裡的寒冷氣候無法生長。此外,我的祖先不像歐洲人,沒有意願或能力侵占可以種植香料的地區。

在歐洲最受到珍視的香料有黑胡椒、丁香、肉桂和肉豆蔻,這些以前只生長在過去稱作「東印度」的南亞(特別是斯里蘭卡和印度南部)和東南亞(特別是印尼)。

很多人都知道,歐洲人會發現從歐洲到亞洲的航線,香料是很關鍵的推力。比較少人知道的是,香料也給了我們發展資本主義最重要的工具,那就是合資公司,或稱有限責任公司。起初,在東印度進行香料貿易,必須用帆船橫跨大西洋和印度洋;如果要去印尼,還會進入太平洋。這對歐洲人來說是風險極高的活動,用個稍微誇張的比喻,就像是今天要發射一個火星探測器,並在之後成功回收一樣。

當然,可以得到的報酬非常豐厚,但由於其中涉及的風險太大,投資者不太願意把錢砸在這場香料競賽。假如有一次商業冒險失敗了,投資者可能會失去一切――不只他們投資的錢,還有他們的財產,包括房子、家具乃至鍋碗瓢盆,因為他們必須償還所有借來的錢。用比較專業的術語來說,就是他們的責任是無限的。生意失敗甚至可能讓商人失去人身自由,因為萬一賣掉自己擁有的一切之後,債權人還是沒要回自己所有的錢,那麼欠債的商人就會被關進負債者的監獄。

因此,潛在投資者自然不太願意投資香料貿易這種高風險的活動。於是,有人提出解決辦法,那就是賦予投資者有限的責任。這個意思是,潛在投資者可以得到保證,自己所須負擔的賠償責任只限於投資在這門生意的成本(稱作「股份」),而不是自己擁有的一切。這便大大降低潛在投資者面臨的風險,讓發起高風險商業活動的人可以募集眾多投資者,有大筆資金可以動用。

於是,英國東印度公司在一六○○年成立了,荷蘭東印度公司也在一六○二年成立。這兩間公司其實不是最早出現的有限責任公司,但是它們從東印度帶回香料獲得很大的成功,最後還分別在印度和印尼建立殖民地,讓有限責任這項制度蓬勃發展。你沒看錯,剛開始擁有殖民地的正是公司行號,不是國家。

有限責任在今天是常態,可是在十九世紀晚期以前,這是王室及絕對王權不復存在後的政府才能賦予的特權,而且這項特權只會給予對國家具有重要意義的高風險商業活動,像是長途貿易和殖民擴張。

即使有這些卓越的案例,當時很多人仍對這個概念抱持懷疑的態度。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Adam Smith)便是其中一人,他抨擊有限責任公司,理由是這些公司讓它們的管理階層拿「別人的錢」賭博(這個說法出自他本人之口)。他認為,公司的管理者沒有百分之百擁有這些公司,所以永遠都會做出風險過高的事情,因為他們不必承擔失敗的全部責任。

這麼說並沒有錯,但是重點在於,有限責任讓我們可以動用比實施無限責任還要多上許多的資本。這就是為何,資本主義的大敵馬克思會稱讚有限責任公司是「資本主義發展最成熟的產物」――雖然他這麼說,是因為相信社會主義只有在資本主義發展完全後才會崛起,資本主義發展得愈快,社會主義就會愈快到來。

馬克思在十九世紀中葉說出這段話後不久,鋼鐵、機械、工業化學、製藥等需要大規模投資的「重工業和化學工業」興起,讓有限責任變得更有存在的必要。如果大部分的關鍵產業都需要大規模融資,而不只有長途貿易或殖民活動才需要,那麼個別發行有限責任的許可證將無法應付。因此,到了十九世紀晚期,大部分的國家都把有限責任變成一種權利,而非特權,只要符合某些最低標準就可以行使。從那時起,有限責任公司就一直是資本主義發展的主要工具。

然而,這個曾經是經濟發展重要推手的工具近年來已經變成一種阻礙。過去幾十年,金融鬆綁創造了許多金融機會,讓股東不再長期忠於自己在法律上持有的公司。例如,英國的平均持股時間已從一九六○年代的五年降至現在不到一年。

如果你連投入資金一年都沒辦法做到,你真的可以說自己擁有某間公司的所有權嗎?

讓股東名副其實,而不是當個過客

為了讓躁動不安的股東開心,專業經理人現在都發給股東極高的分紅,作法則是透過股利發放和股份買回,由公司買下自己的股份,藉此提高股價,讓股東可以「變現」賣掉自己的持股。在美國和英國,過去幾十年來用這些方式分給股東的利潤,占了公司總利潤的九十到九十五%之多,但在一九八○年代以前,這個數字不到五十%。由於未分給股東的利潤可做為保留盈餘,而這是企業進行投資的主要資金來源,因此前述轉變已嚴重削弱了公司的投資能力,特別是在需要投資長時間才能得到報酬的那些領域(請見〈萊姆〉)。

現在是時候改革有限責任的制度了,這樣我們才能保留其益處,同時限制有害的副作用。

首先,我們可以修改有限責任,鼓勵股東長期持有股份。例如,投票權可以改成跟持股時間的長短有關,也就是持股時間愈長的股東擁有愈大的說話分量,這就稱作「占有期投票」(tenure voting)。法國和義大利等國已經實施這個制度,但程度非常有限,像是持股超過兩年的股東只會多得到一張票。我們必須認真加強占有期投票的制度,例如每多持有一年就可以多一張票,並設定最多只能得到二十張票之類的上限。我們必須透過某種方式獎勵投入時間較久的投資者。

第二,我們應該限制股東的權力,即使是長時間持股的股東也一樣;同時,讓其他利害關係人在公司營運的事務上發揮更大的影響力,包括員工、原材料的供應商和公司所在的當地社群。股東的問題在於,即使是持股很久的股東也可能隨時走人。把一些權力交給比股東還要穩定許多的利害關係人,我們就能把權力分給比較關注公司長遠未來的人。

最後,我們必須限制股東的選擇,這樣他們才會對公司的長遠未來更有興趣。要做到這點,我們應加強規範較具投機性的金融商品,減少「賺快錢」的機會,進而提高投資者長期投入一間公司的動機。

有限責任在資本主義發明的工具之中,重要性堪稱數一數二。然而,在這個金融鬆綁和股東缺乏耐性的時代(更專業的術語是「金融化」的時代),它已經變成經濟發展的阻礙,而非推手。我們必須改革有限責任的制度以及相關的金融控管和利害關係人影響力機制。

就像同一種香料可能讓某一道菜變好吃、卻毀了另一道菜一樣,同一個制度在某個時空背景下可能運作得很好,在另一個時空卻變成嚴重的問題。

本文摘自《餐桌上的經濟學》,原篇名為〈炒熱香料貿易的有限責任為何走味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