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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堡,超市員工對待小孩的友善舉動超乎我的想像

文/蘇菲蔓

在漢堡讓我最嘆為觀止的畫面是──每次在超級市場新鮮肉類的攤檔位置,都會看見超市肉檔當值員工直接在鮮肉櫃裡拿出香腸,送給肉櫃外邊正在列隊與父母同行買肉的小孩。

小孩像獲得什麼有趣玩具一樣瞳孔放大地接過香腸,二話不說就一口咬下去,一副見怪不怪「我每次來到都是這樣吃」的樣子,吃得津津有味,像呼吸一樣自然(我甚至沒看到他有徵求母親的同意),看上去非常幸福的樣子。我隔著兩個人的身位,看著覺得訝異,話也說不出來;我下意識整理一下購物籃裡面的東西,努力嘗試收起吃驚的樣子,肩膀忽然有點僵硬,骨子裡好像有誰叫住我,叫我不要太過失禮。

起初,我並不了解這看起來似乎是已經經過加工的香腸到底是生還是熟(後來我知道是熟),但它毫無疑問就是安置在生豬肉的旁邊。兩個金屬盤子並列,只有一厘米之隔。我退後一萬步也不曾想到,放在生肉旁邊的香腸是能夠直接食用的一種。這種讓我內心劇烈顫抖、衝擊我思緒的各種離奇古怪的腦袋衝突事件,正正可能就是讓我喜歡在深邃的世界每個角落住上幾年的最大原因──帶有驚喜的刺激。

如果撇開香腸的生熟,超級市場對待小孩的友善舉動是我想像以外的招待。無論伸手的姿勢、殷勤的眼神,都像酒店裡面招呼常客的貴賓級禮遇(往後我在毛冷廠,發現廠方在付款處都有準備一排又一排高級巧克力,準備送給耐心陪伴各種年紀的女性來買毛線的孩子和丈夫們)。我從小就被灌輸「豬肉一定要烹調至完全熟透才可以食用」,因為生豬肉裡面可能帶有旋毛蟲、豬肉絛蟲;如果沒有用高溫把寄生蟲完全殺死,吃進肚子以後很可能會生病。沒想到德國小孩這一口津津有味的香腸,頃刻間讓我對豬肉所建立的認知瞬間毀掉,砰碐磅硠的毀掉。我彷彿聽到自己心裡卑微又悲慘的叫聲,像是發現原來世界另一邊廂有我從來沒有遇過的真相一樣。這個讓我毛骨悚然的畫面,在德國人眼裡是絕對的理所當然:可愛的小孩獲得超市切肉員所送贈的新鮮香腸,實屬正常不過。

隨著目擊小孩拿著(生豬肉旁邊的)香腸直接吃下去的次數累計增加,我好像開始對德國人這種不介意生熟並列的態度司空見慣。這件事在內心溜溜的轉了幾個圈,隨即變成模糊的記憶,消失在腦海;我也沒有再因為小孩在超級市場隨便吃下可能沾到生豬肉的香腸而再度深受打擊。看來我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非常恰當妥善地發揮各自獨特的機能,適當地調節來應付這個世界。我在想,這份處之泰然或者可以算是我放下包袱、融入當地、嘗試跨越門檻入鄉隨俗的其中最重要一步,每一個突破口都代表我成功地一點一點的認識自己。

我記得那來自波斯尼亞、在德國住上了許多年的男生說,他認為真正在異地活著並不只是尋找自己能夠適應的方案,而是在別地文化的特色裡面找到了入口,探頭進去,慢慢的沿著滿布荊棘的小路前進,摸索出平穩的通道,然後成功地活下來──用對方的方式套在自己身上成功地活下來。乍聽起來感覺上有點像「披上羊皮的狼」,但當然並不是披住羊皮的狼的那個意思。這不是「一個波斯尼亞男孩在德國活著」,這會是「一個波斯尼亞男孩用德國人的方式活著」,兩者雖然相似但不一樣。他用讀說明書的方式向我釐清當中微細的分別,並告訴我:「要是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活在德國,未免有點太不禮貌。」他語調相當誠懇,好像想要用他肯定的聲線把我不知道存放在哪個地方的疑慮驅散開去似的一樣,非常殷切。

我如沐春風。反正我也要走出第一步,現在看來,「用德國人的方式生活」的方案似乎擁有可以走得更加穩當的支援。

就像在日本旅行時前往神社參拜需要遵循規則的那樣,按部就班循規蹈矩。只是這一趟需要把一次性的旅行體驗換成長期作戰,認清和記住習俗與慣性把它們收在心裡面,然後把它們變成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樣我就好像能理解為什麼自己拼命地學習德語──並不是為了生活上的便利,而是為了從溝通和溝通的方式中找到什麼,然後把這種什麼轉化成為屬於自己的某種東西(當時的自己可能無法得知獲得了什麼,也不知道這些微細的小事情在往後如何改變我們生活的軌跡)。

我漸漸相信人們所說,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都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漢堡遇到麵包

作為對自己的回報、也是對德國的最大尊重,我想,我最好徹徹底底的從生活各個最基本的位置出發,嘗試從不同角度認識這個地方,包括歷史、法律、人民的生活、作息時間、傳統活動,甚至是老派約會文化。例如,先從吃的關口開始選定,叩響每一道德式大門(以往旅行時就有過一次吃血腸的經驗)。在新的場所過新的生活,例如當我在漢堡住下來之後,每天早上起來,梳洗過後就會去麵包店(每逢星期二、五就會到農夫市集的麵包檔)買麵包。我決定我得先要吃遍他們的各種麵包──就是文字上面的意思。看到未吃過的款式都買回來,直到吃過他們全部、各種、每一款麵包為止。麵包店並不會對每一種麵包寫下非常詳盡的文字介紹,所以我只好每一款都買回來,用自己的味蕾和觀察做筆記。我認為只要這樣做,就能順應風勢走到正確的地方。

剛來到德國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跟人聊我在漢堡遇到的各種麵包。以往在慕尼黑旅行買到的傳統 Brezel在漢堡可以說得上是無法存在的特異個體,這個時候我才真正知道,單單是麵包,就有東西南北之分。

Brezel 的硬口感沒有特別讓我難受,但我總是覺得吃起來納悶,它給我唯一最大的好處是擺放的便利(也是我所喜歡的地方)。我當時大概就是學會了吃到一半就把留有牙齒咬過的凹痕的麵包退回麵包袋裡面再隨便的塞回口袋,就像在超級市場購物後隨手把收據往衣服口袋裡擠的那樣往裡面擠,再等到下一次想要吃的時候再拿出來。這種硬麵包似乎對德國北部城市完全沒有吸引力,我甚至完全沒有見過任何一間漢堡的麵包店有賣 Brez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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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北部主要大城市之一的漢堡,當然擁有屬於自己的「鎮市之寶」(慕尼黑有 Brezel,要是漢堡沒有自己的麵包也實在說不過去)。我並不知道說成「漢堡獨有」是不是正確的形容,畢竟我無法知道世界上會不會有哪個地方一樣賣著這款其貌不揚的麵包,但我之所以會這樣說,無非就是當我離開漢堡市中心範圍、稍為來到偏遠的近郊就已經很難發現這款麵包的蹤影。我把這個鎮市之寶稱為「被壓扁的牛角包」,而它的而且確看起來就是長成這個樣子。就像平日星巴克的職員用烘機烘熱芝士火腿牛角包一樣,整個麵包被壓成只有一、兩厘米的厚度,看起來又扁又醜,好像被放在背包裡面不小心被壓壞的樣子──這就是我對 Franzbrötchen 的第一印象。

我有種錯覺,這個麵包似乎就是我命定的夢中情人。我來漢堡,就是為了遇上它;其他的麵包怎樣的,似乎都與我毫不相關。

在漢堡日積月累的買麵包經驗告訴我,只要稍微晚一點(大概就是正午之後、最遲兩點)去麵包店,想要買 Franzbrötchen 的願望便會被擊潰,因為它一定早早就被賣清光。

一直在吃漢堡的麵包、讀漢堡的歷史、學習漢堡人的生活方式,我漸漸對我在這裡找到而喜歡的一切非常好奇,而關於我所深愛的 Franzbrötchen,故事的開端據說是這樣的:十九世紀開初,拿破崙法國時期過後有過這樣的一個傳說,當時的麵包師傅自創花招,沒事無聊就將想像中的法國麵包弄成這個樣子,趁著大家沉迷法國麵包的熱潮湊一個熱鬧。不過朋友的父母跟我說,這其實是個都市傳說,他們傾向相信另一個比較實在的說法──這個麵包起源於接近三百年前,使用(當時還是屬於丹麥的)阿爾托納區麵包店的食譜製作而成。

朋友的母親嘗試給我多一點補充資訊,說可以讓我當成民間故事一樣寫下來。明確得知的有這一點:Franzbrötchen最早的文字紀錄,就是當時宣傳單張寫著「一大片非常肥美的圓形捲曲法國麵包」。她說這家擁有初版食譜的麵包店由當時丹麥國王 Frederick V 於一七四七年創辦,當時其實是為難民開設,所以規定了麵包店有任何時間必須提供優質麵包的義務,這是賦予擁有出售炸麵包的特別權利之外的特定義務。這個麵包店由家族經營了三代,讓美好的 Franzbrötchen 一直在漢堡販賣至今。

※ 本文摘自《把人生過得像持續散步》,原篇名為〈生豬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