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截自: youtube影片

內向的嚕嚕米一家熱愛冬眠,喜歡在森林漫無目的獨自走動

文/ 喬.莫蘭;譯/呂玉嬋

內向者必須經常迴避社交世界,但仍舊必須與這個世界保持聯繫,燈塔或許對他們有一定的吸引力,因為燈塔具體表達了我們共同的人性。信號燈永遠不停旋轉閃爍,因為我們承認我們也會關心自己可能永遠不會遇見的人,關心我們頂多只能在黑暗中為他們打著閃光的人。芬蘭作家兼藝術家楊笙(Tove Jansson)與弗萊梅同樣對燈塔這個特點十分著迷,燈塔在她的作品中變成孤獨藝術家的象徵。藝術家出於一己的選擇,脫離了其他個體,卻緊抓住將我們與未知的他人連結的那一條細線。

楊笙從小就會與家人到芬蘭灣外海佩靈厄群島的一個小島避暑。一九四七年夏天,她三十三歲,在小島上建了一棟小木屋。她把小屋蓋在海邊最遠的岩石上,卻還是覺得離文明太近了,又計畫與弟弟拉塞移民到波西尼亞的湯加島。她另一個計畫是成立藝術家聚落,地點是巴斯克地區吉普斯夸,或是摩洛哥丹吉爾附近有空中花園的別墅。一九六四年,她搬到離海再近一點的地方,在佩林格群島的荒蕪小島克洛哈倫蓋了簡陋小屋,與人生伴侶、藝術家皮提拉(Tuulikki Pietilä)同居了半年。但這還是不夠遙遠,她渴望到古梅爾斯卡島生活,那座岩礁位於最偏遠的石島群,沒有港灣,也沒有淡水。

一個看守燈塔的夢想

還是小女孩時,楊笙就非常著迷於古梅爾斯卡島上的兩座小燈塔,夢想在那裡蓋一座巨大的燈塔,打出的光束能夠照亮整片海灣。但是,當成年以後,她發現島上無法生活,那裡沒有木材可以建造小屋,想購買木材,必須先取得建築許可,而當地的漁夫工會否決了她的申請,因為擔心她的存在會干擾魚群。直到晚年,她的身體逐漸虛弱,連在克洛哈倫也無法生活時,她才放棄到古梅爾斯卡島過日子的夢想。

在偏僻島嶼上看守燈塔的夢想,成了她嚕嚕米系列作品中故事最嚴峻的《海上的嚕嚕米爸爸》(Moominpappa at Sea)的靈感。嚕嚕米爸爸不知為何開始感到厭世,帶著一家人出海,來到一座岩石島。島非常小,非常遙遠,在地圖上看起來好像只是一粒灰塵。抵達以後,他們發現島上很荒涼,只住著一個神經緊張的漁夫,他只會用哼聲來回答他們的問話。嚕嚕米一家開始隱居,嚕嚕米爸爸動不動就生氣,經常躲到雲霧中。嚕嚕米媽媽在燈塔的白牆上畫了嚕嚕米村的植物,抒發她對村子的思念。他們的兒子嚕嚕米很想與沉默的海馬交流。原來,不說話的漁夫以前是燈塔看守人,因為太過寂寞而發瘋了。

楊笙十分欣賞精神分析家荷妮(Karen Horney)的著作《精神官能症與人類成長:朝自我實現努力》(Neurosis and Human Growth: The Struggle toward Self-Realisation),這本書在一九五三年翻譯成瑞典語。荷妮認為,神經官能症患者有三種「解決辦法」,以面對缺乏安全感或覺得自己缺少關愛,分別是狂妄法、認命法與自謙法。狂妄的精神官能症患者企圖支配他人,認命的力求獨立自足,自謙的則是恐懼衝突,在他人有機會批評自己前就開始批評自己。

嚕嚕米系列作品充滿自謙型的精神官能症患者,倚賴他人支撐自己力不從心的感受,但自我輕蔑中又有某種變態的得意。而楊笙僅是透過微乎其微的筆觸──也許是瞳孔微微放大,眉毛下彎,或是腳跟謹慎踩在雪地上──就傳達出他們的羞怯與畏懼。她用刮拓版畫設計插圖,從黑色油墨的背景雕鏤出人物,彷彿他們從陰鬱中戰戰兢兢走出來。他們抱著臂膀,一副保護自己的模樣,不是驚恐地睜大眼睛張望,就是不安地把目光轉向一旁。暴躁的人物躲在水槽或桌子底下,或是在世界漫遊,尋找地平線,從來不說一句話。

有個小女孩被照顧她的女人嚇得隱身起來,在嚕嚕米一家的照顧下才慢慢又現身,當她用牙齒咬住嚕嚕米爸爸的尾巴時,小臉蛋才終於出現──楊笙提醒了我們,唯獨讓他人知道我們存在,我們才算真正存在。
楊笙說,有個小男孩寫信給她,說他覺得其他人忽視他,他害怕每一樣東西。她寫了《誰來安慰托弗爾》(Who Will Comfort Toffle?,1960)回應小男孩,故事描述一個害羞驚恐的小怪物,覺得很孤單,直到找到米弗爾──一個受到驚嚇、需要安慰的小女孩。兒童心理治療師常常用這本書當教學輔具,鼓勵害羞孩子交朋友。「如果我的故事是寫給某種特定類型的讀者,」楊笙告訴一名採訪者,「那麼大概就是某個米弗爾,我指的是那些站在外頭、站在邊上、到哪裡都難以適應的人。」她說她收到很多「米弗爾」的來信,那些孩子「羞怯、焦慮,而且很孤單」。55

但若是這讓楊笙聽起來像是比較肉麻的蘇斯博士(Dr Seuss),那就大錯特錯了。她的作品講求實際,以令人振奮的姿態反對感傷。祖先住在火爐後面的嚕嚕米一家非常內向,喜歡在森林漫無目的地獨自走動,享受森林的萬籟無聲,只有遠處傳來的斧頭回音,或是偶爾雪堆從樹枝咚一聲落下,才會打破這片平靜。他們熱愛冬眠,鑽進溫暖的私密空間就會感到安全。在嚕嚕米系列最後一本《十一月的嚕嚕米谷》(Moominvalley in November)中,他們搬走了,沒有跟任何人說一句話,留下孤兒托夫特、有強迫症的菲玉夫人、龜毛的哈爺爺這群缺乏安全感的精神官能症患者思念著他們。

楊笙帶給讀者的,不是害羞者應該從他們的殼中走出來,而是該學著成為不會神經質的內向者。因為嚕嚕米一家也許會生氣、會短暫躲起來,但是大多數時候他們不會缺乏安全感,也不會神經質。面對問題,他們的反應是深入思考,然後做出一樣東西,像是一棟小屋、一幅畫、一首詩、一艘樹皮雕出的船,用這個方法從令人恐懼的世界慢慢削出意義。

所有溝通終究注定失敗,孤獨也可以是快樂的

根據荷妮的分類,楊笙把自己教成認命的精神官能者,把獨處的天賦引導到創意工作上。但是,終其一生,她和其他藝術家共處時仍會感到害羞。從開始寫作後,她對自己的畫就少了信心。此外,她是徹徹底底的內向者,一想到得在公開場合說話,心理壓力就會導致胃痛,使她臥病在床。她必須定期躲到克洛哈倫,才能再次進入世界──這是典型的內向者行為。她寫道,島嶼「是積極孤獨的象徵……有時,人必須逃離,才能夠愉悅回歸,而非無奈回歸」。56隨著年齡增長,她對獨處一事變得更加固執,說自己畫了夠多的嚕嚕米,想把自己關起來,創作靜物畫。「我可能會因為嚕嚕米而嘔吐,」她寫道。57

楊笙後來寫給成人讀的故事傳達了同樣的觀念:所有溝通終究注定失敗,孤獨也可以是快樂的,積極向上的。在〈輕裝前行〉(‘Travelling Light’)中,無名的敘述者放棄人生,上了一艘船,當船遠離碼頭,聽不到任何人的呼喚時,他覺得心情好輕鬆。他想要獨處,不理會「任何一丁點鼓勵周圍世界那個不可抗拒的需求──開始談論它的難處──的傾向」。58在〈松鼠〉(‘The Squirrel’)中,有個女人獨自住在一座島上,唯一與人的接觸是用對講機聽路過船隻之間的對話。她與一隻松鼠發展出奇怪無言的友好關係,松鼠最後坐著女人的船揚帆遠去,留下她又是快樂的一個人。

在〈傾聽者〉(‘The Listener’)中,葛爾達姑媽非常勤於寫信,牢記每個人的生日。她有善於傾聽的美名,原因之一是她很難說出自己的想法。當她聆聽時,「一張扁平的大臉動也不動,微微前傾」,其實就「只是沉默而已」。59接著,對於寫信一事,她突然開始拖拖拉拉,內容也變得冷淡。她忘了人的名字、人的長相,完全不再聽人說話,只傾聽雨聲,或公寓大廈電梯上上下下的聲音。她現在把生命投入在繪製一張地圖般的關係圖,上頭畫了她所認識的人以及他們之間的關聯──浪漫關係用粉紅色表示,離婚用紫色,厭惡用深紅色──大筆一揮就能創造或破壞掉一段關係。但這個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人際關係變化無常,就算是最大張的抽屜襯紙,也容納不下所有的修修改改。如果這故事是一則寓言,它的寓意並不清楚,是說人際關係無法只存在於紙上,得在亂哄哄的真實人生中才能蓬勃發展?還是說這些真實生活中的關係與其說是提供滋養,不如說是讓人失去活力,過於善於傾聽者可能在他人需求的重壓下崩潰?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在所有故事中,楊笙描寫出一己的心願──與世界隔著可以控制的距離。在位於赫爾辛基的工作室中,她把信件分門別類堆放在樓梯上,諸如「有所需求」、「懇求答案」與「可以延緩處理」。她特別討厭妄自在信末寫上「先行感謝」的信。60在晚期作品〈信息〉(‘Messages’)中,她整理了幾封這類略有敵意的纏人信件,我的貓死了。快寫吧。有關在廁紙印上粉色嚕嚕米一事,我們期待盡早收到妳的回覆。我會過去坐在妳的腳邊來了解。61

保護築巢鳥類的法律禁止人類在禁獵季節打擾牠們,楊笙建議應該有類似的法律來保護作家。62有個學校老師要全班四十個同學寫信給楊笙,楊笙事後告訴一個採訪者:「我實在討厭那些孩子,真希望可以用橡皮筋勒死他們。」63其實,她是盡責的通信者,不靠祕書就答覆了成千上萬封來信,還經常在信紙空白處畫上美麗圖畫。但她的確也學會巧妙地將她感到膩煩的通信關係畫上句點──在最後一封信的末尾,寫上「致上擔心的問候」。64

註釋
55 「如果我的故事……而且很孤單」:Tuula Karjalainen, Tove Jansson: Work and Love, trans. David McDuff (London: Particular Books, 2014), pp. 125–6.
56 「是積極孤獨……無奈回歸」:Boel Westin, Tove Jansson: Life, Art, Words: The Authorised Biography, trans. Silvester Mazzarella (London: Sort Of Books, 2014), p. 431.
57 「我可能會因為嚕嚕米而嘔吐」:Westin, Tove Jansson, p. 283.
58 「任何一丁點鼓勵……的傾向」:Tove Jansson, ‘Travelling Light’, in Tove Jansson, A Winter Book: Selected Stories, trans. Silvester Mazzarella, David McDuff and Kingsley Hart (London: Sort Of Books, 2006), p. 185.
59 「一張扁平……沉默而已」:Tove Jansson, ‘The Listener’, in The Listener, trans. Thomas Teal (London: Sort Of Books, 2014), pp. 13–14.
60 「有所需求……先行感謝」:Westin, Tove Jansson, pp. 495, 306.
61 「我的貓死了……來了解」:Tove Jansson, ‘Messages’, in A Winter Book, pp. 164, 167–8.
62 保護築巢鳥類……。She proposed an authors’ law …:Karjalainen, Tove Jansson, p. 270.
63 「我實在討厭……勒死他們」:Adrian Mitchell, ‘Valley of the trolls’, Sunday Times, 6 December 1992.
64 「致上擔心的問候」:Westin, Tove Jansson, p. 496.

※ 本文摘自《擁抱害羞(二版)》,原篇名為〈奧客無奇不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