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小說家的逆襲──朱宥勳談聶華苓的《桑青與桃紅》

文/陳蕙慧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2008年我在香港見到了聶華苓。有一幅景象,可說是我文學人生中無法磨滅的,在一場於陸羽茶室的聚會結束後,聶華苓由李歐梵輕攬著走在狹窄的士丹利街人行道上,馬家輝拍下了昏暗夜色中兩位作家的背影。
我沒有存下那張照片檔案。它存在我的腦海裡。

很年輕時讀《桑青與桃紅》,只讀到女性的情感與生存困境與逃亡,後來再讀,讀到各種隱喻與象徵,這次由於讀了宥勳新作《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中寫的聶華苓,又興起重讀《桑青與桃紅》的念頭,也想聽宥勳的解讀,於是有了「經典也青春」的第一次,第一次由不同領讀者讀同一本書(先前領讀人為小說家黃崇凱),這是我之前就很想做的,一本書有多種解讀方式,很機緣巧合地,就從《桑青與桃紅》華麗展開。

宥勳提到了更多的切入點、令我想要再重讀的領讀如下:

一、宥勳曾多次在各種場合談《桑青與桃紅》。這本書為什麼讓他一聊再聊?其中最大的關鍵在於華文長篇小說創作比較常見結構上的問題,然而本書既在很大的架構下保持每個部分的精鍊,從國族議題、性別議題上也擁有無可取代的地位,是他心目中最好的長篇。直到現在本書的英譯版,仍是美國做亞洲研究的必讀書,書中從中日戰爭、國共內戰、白色恐怖到華人移民美國,這四個主題在每個章節上都呈現不凡的洞察力,寫出了政治層面下人的處境。

舉例而言,第三章寫「台北」,表面上是一對捲款潛逃的公務員夫妻,躲在友人住處的閣樓上,但讀者細想,到底捲了多少錢需要這樣?其實作者在講的是白色恐怖,看起來寫的是閣樓,但事實上指涉的就是台灣,被關在小小的地方。這是多麼有文學象徵又深入政治議題的厲害手法!

二,宥勳進一步說明本書另一個特別之處,一開始女主角人在美國,但她否認自己是桑青,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政府派了移民官來審查。我們一旦理解到這段故事的時間背景是冷戰時期,再想想為什麼移民官一直來審查?一直問桑青是不是共產黨?於是我們感受到,雖然當時的書中人物遭遇的不是白色恐怖,但此時美國有麥卡錫(主義),他們也很害怕共產主義的滲入。然後,你若把書從頭到尾看完便會發現,你在看桑青寫給移民局的信和日記,作為一個讀者的你是什麼位置?

這本小說把讀者放到了移民局的位置,去審查桑青的一生,這樣的後設意味,讀者一開始看的時候沒有感覺,但整體檢視後不禁會嚇出一身冷汗來。耐人尋味的是,其實對於聶華苓本人而言,美國是她的救贖之地,然而即便如此,她仍然沒有放下不去探討包含美國在內,所有國家機器的壓迫。

三、針對主持人提及本書深入了一個女人被禁錮、分裂的情緒(感),宥勳認為這個角度的確存在,且多添了一個向度。那就是,國家機器要的答案很粗暴,而桑青和桃紅認為你們(國家機器)不能只問我是不是(誰),而應該問我的生命經驗,但這個東西在國家機器面前卻不存在。桑青提供的是一個狂亂,前言不對後語的資料,這個形式本身就有一個強烈的對抗意義,況且,國家機器再大(我)也不會停止逃亡,有本事(你)就追上我,這裡強化的是一種個人對抗國家的意象。

四、宥勳提醒,回到作者本身的經歷,對照這本書來看,聶華苓是外省人,40到50年代來到台灣,做了《自由中國》文藝欄的主編,工作性質與政治扯不上太大關係,卻因為主其事者雷震的疑似通匪案被抄家,而後移民美國,若是再對照她的自傳《三輩子》來讀,會發現許多場景似曾相識,然而在小說中卻有了高度與層次的提升,寫出了眾多外省長輩的生命經驗與詰問——中國人在整個二十世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為什麼需要流離失所?

五、本書最令宥勳大感特殊奇異(且得意)的是,直至最近,他發現了一處以往不那麼留意到的地方。本書寫了一連串流亡的過程,可是卻藏了一個容易讓人忽略的角色,也是將這本書撲朔迷離的地方串起的人物。他的戲份很少,但其實是桑青兩情相悅的情人。桑青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行為,但加上這個男人就可以理解了。例如桑青跑到四川之後,下一站就去了北京,中間明明有一段南京的回憶,
為什麼不把南京的日記交出來?因為這個男人就在這裡。

其次,美國移民局一直問桑青是不是認識某某共產黨,他在問的其實就是這個男人。或者是第一章,有一個女性角色史丹,但為什麼史丹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或是第三章「台北」,跟丈夫一起關在閣樓時,桑青為什麼一直說自己有罪?她為什麼要躲?而一切都是因為跟那個男的有關。

六、由此,宥勳說,我們在讀《桑青與桃紅》感到很困難的部分,其中書寫的大的事件非常強烈,但最終有一些很小的核心,是主人公即使在日記中也不願坦白的。只有一些蛛絲馬跡,讓讀者有所察覺。這裡所表現的正是,她有一些人生軌跡是切切不願意讓國家發現的。而從這部分的用心,也可以充分感受到聶華苓的功力,她的人物設定十分細緻,僅用加起來不用五百字的篇幅,把一條很重要的伏線埋在這邊。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這個也是一個小說家的逆襲嗎?我攤開給你看那麼重要的大哉問,好像要談的是國共內戰中知識份子最頭痛的到底要向左還是向右,但事實上那個逆襲來自於內在,是人的真正情感無可去迫害?

七、宥勳又強調,《桑青與桃紅》中最具關鍵性的是寫北京那章。因為那個男人的關係桑青和所有人都決裂了,最後只能去找指腹為婚的未婚夫。桑青騙未婚夫是跟流亡學生有過交往,這是一種以展示來隱藏的手法。桑青完整經歷過一連串的探索,包括左右、性向,當她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卻不被世界接受,因此她只能逃亡。

那麼對宥勳來說,最終是怎麼去理解這本難懂的書?總是有些話沒有那麼容易說出口,總是要爬一座很難的山才能看到風景,唯有去讀,多讀幾遍,才得以理解全書背後所塑造的——痛楚卻精緻的心靈圖像。

我的建議是,趁此機會先讀宥勳新作《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再一一找出感興趣的作家作品對照地讀。在雙重(多重)鏡像中,更認識戒嚴時期的台灣小說家。

更多精彩內容,歡迎收聽本集的「經典也青春」,作家、文學評論人朱宥勳談聶華苓的《桑青與桃紅》。

IC之音竹科廣播播出時間:週四上午8:15(首播)、週日下午14:00(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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