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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到歐洲生活,我就染上了陽光癡迷症

文/蘇菲蔓(Sophia Cheng)

十二月的我從漢堡搬到斯德哥爾摩,馬不停蹄的度過了一年的北歐生活,腦袋再次從根本發現了新大陸。剛來到的時候是冬天,還沒下雪,天氣沒有非常寒冷,我當時覺得不過跟漢堡沒兩樣。出發前朋友就已經語重心長地警告我,斯德哥爾摩的冬天是個非常強大的威脅,黑夜會在下午兩時半襲來,比漢堡的冬夜還要早上一小時,抗抑鬱的心力至少要自行調整強大至本來的一倍。自從到了歐洲生活以後,我就沾上了陽光癡迷症這個病,通常在冬日發作,發作的時候心在不焉,不斷的對黑夜抱怨自憐;黑夜太長,長得好像只有無盡的黑暗。我起初以為這種情況下吃飯的動力減半,食物擠到喉頭都沒意欲吞進肚子去;結果完全相反,沒有藍天以後卻一直猛地在吃,好像只有把東西擠到胃裡,才能抵得住提早來臨的黑暗。我默默地吃午飯,吃完之後把盤子收好,點了一杯咖啡。午飯後我看著藍天逐步發黑,黑到把我的好心情一點一點融化掉。我一邊散步一邊想到《追憶似水年華》裡面的一句話,意思大概是這樣:「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於尋找新的風景,而在於用新的眼睛去體驗。」

天黑得這麼快,黑得這樣徹底,眼睛無法看清遠處,加上我的個性那麼脆弱;我還應該用什麼眼睛去體驗什麼。

以前讀到《追憶似水年華》這句話的時候,我把它看成調整心情起落的法寶,將它當成疫苗一樣,用針管硬邦邦的打到血管裡面去,好像就可以築成防禦屏障,為著自己的軟弱體質防備著什麼一樣。當時我認為看待事物的方式除了單純是角度,更是自己的心態。風景看舊會變無聊,聊天的對象久了讓人生膩;坐在房子裡看到又老又舊的書櫃又殘又破,窗台的角落又舊又霉。沮喪的時候我總是會在雞蛋裡面挑骨頭,對自己擁有的一切逐一挑剔。單單是一道刮痕、一處凹陷都讓我極度厭惡、急躁不安、變本加厲地抱怨;床墊不夠厚實不好睡、書桌不夠深不好用、天花吊燈的樣式太舊而且過時;最大重點是⋯⋯我逃不出這裡。我總是吹毛求疵地為了討厭而討厭,給自己找到各種各樣的藉口。我苦惱地搖頭,實在搞不清楚,我既不滿意這個地方,又不滿意自己的心情,可是依舊想不出可以解決的辦法;所以有些時間我都在死胡同中跳來跳去。

然而當我為著其他事情感到焦慮無力的時候,這些種種討厭的歲月痕跡又變成多年來讓我熟悉又感到安全的棲身地。我攤在本來已經跟背景融為一體、讓人不多在意的沙發上,全心全意放下一切埋頭細讀,彷彿之前的一切負能量都似乎完全不屬於這個地方一樣。好心情的自己慨嘆壞心情的自己找自己生氣。陽光灑進來,心情愉悅暢快,眼前一切都立即變得極為美好。新的一個夜晚來到,又過去;在明媚的早晨吃著剛炸好而還未售罄的甜甜圈的時候,我就知道很多事情都總會被搞得清清楚楚。

原本已經擁有的好的壞的,全部都會隨我的心情改變而被新的眼光賦予新的潛力。畢竟天黑只不過是天黑而已。

我積極想要離開的心猛地又平靜回來。因為我知道要是像度假一樣到另一個新的地方短暫放鬆,吃新的食物、看新的風景,然後還是一樣在酒店躺著直到很累、覺得一切不外如是、泛起一種「不也就是這樣罷了」的想法,然後像無數個度假後乘坐回程航班返航的旅客有著一樣的心情:想要回家──並且特別想念使用出自己形狀的床鋪。那麼我就知道,就只有擁有「家」和「途」的對比才能讓彼此各自吸引,所以我得把每個住上幾年的地方稱之為家,因為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對「家」和「途」兩者相收。

一個月後的斯德哥爾摩

在斯德哥爾摩住上一個月後,眼前一座又一座顏色和諧又粉嫩的古老房子不再新鮮。每棟建築物的露台大概就是點綴整棟房子外觀最重要的地方,可是露台的美彷彿帶一點客套、帶一點包裝。漢堡的建築物都不是這個顏色的,沒有這種嫩粉橙、沒有這種暖粉紅、沒有雞蛋黃,也沒有冰感藍;我似乎又在想念過去。我搬到一千公里以外的地方,眼前換上新的畫面。我偶爾問自己,雖然新鮮感掉了就會膩,但在每個地方住上幾年就離開(縱然可以把這個說成是獨有的魅力),但我終究會托著腮思考,這到底會不會讓我吃不消?

腳下是石頭和砂粒不斷互相碰撞的聲音。我散步的節奏被地上的砂石擾亂,我剛才問自己的問題仍然沒有答案。石頭混在雪堆之間,踏上去硜硜硜硜的作響,鞋底卡滿了小石塊,走起路來一點都不舒適。這樣的步姿看起來很潦倒。別人看不見的鞋底拖著無數的小石粒,鞋子旁邊勾住了小雪堆,雪的顏色由白轉灰,像一個喝了過多威士忌過後的早晨。總而言之,整個畫面好像把斯德哥爾摩變老了三十年──我心目中所謂下雪的惡,指的大概就是這樣。雪有醜陋的也有好看的,但我為人比較善忘,心情愉悅的時候就什麼都不計較,拿著的尺度也相對寬鬆。只要是下新雪的日子,大雪的白向四周折射出太陽閃亮的光芒,我就已經刻不容緩地說出誇獎的字眼並把它鑑定為美輪美奐的冬日景色。所以如果我說醜,那真是非—常—醜—了。

冬天來得突然、雪下得太快太多,一夜之間就把寬廣的平路完全隱藏起來。撒鹽撒光了存庫的新聞早在荷蘭和德國都有聽聞,沒有下鹽巴的道路極度濕滑,害得冒著寒冬都要騎單車的荷蘭人變成一個又一個滾地葫蘆。斯德哥爾摩在撒鹽以外,還得在路上放下一堆細砂細石,也就是組成醜陋雪景的其中一個必要元素。在十二月中,斯德哥爾摩的道路都會在某個無人在意的夜晚在路面靜靜鋪滿用來準備過度大雪天的小石頭。相比起積雪為走路帶來負擔,這裡總是更先聽到鞋子和石頭激烈碰撞的奇怪聲音。硜硜、硜硜、硜硜硜硜,雪還沒有積起來,就已經看到路邊積滿碎石。皮鞋鞋底會被小石頭刮出咬著砂礫的刺耳聲,這種聲音至少要花上一個下午才能習慣。路邊的小石頭更會隨同鞋底的坑紋被拖回家,每天都需要特別清理大門附近位置散落四周的碎散小石。雖然還未算得上是絕對無聊的工作,但也不能說是什麼特別有趣的過程。

瑞典動輒負雙位數的溫度能夠讓路面輕鬆累積沒有個性的雪,冷得像冰櫃;現在我每個夜晚都可以聽到鏟雪車在行車漸少的車道上滑來滑去把雪堆到一邊清空路面的聲音。強大馬力的摩打轟轟作響,金屬鐵鏟觸地的呯呯聲,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得我每次聽到這種聲音都會走到窗前確認外邊有沒有發生奇怪的事情。

走到街道上可以看到沿路有很多「小心積雪從高空落下」的警告牌,路過簷篷的時候也得要留心屋簷邊緣上面那些一支又一支悄悄結成的尖銳冰錐;行人路上有傾斜的木條擺出阻隔的防守陣,慎防有人走得太近會被溶掉的冰錐和雪堆擊中。我第一次看到屋頂積雪厚成這樣,那至少有我膝蓋的高度。這麼厚的純白積雪美得過分,又滑又乾淨的靜止畫面怎樣看都像虛構的理想畫面。天氣較好的時候(就是停雪的日子),我看到每座大樓都輪流請人清理(就不過是將積雪逐少鏟起從屋頂蓬蓬聲的把雪堆拋到地面),免得雪堆到達臨界點負荷過重而自行掉落釀成意外。不過,還是天氣不好的日子比較多。

有陽光的日子更要小心

在斯德哥爾摩長大的U跟我說,陽光癡迷症得到慰藉的日子出門要格外小心。每年被從高空掉下來的積雪擊傷的人為數不少,也有人因此喪命。有陽光的日子(縱使看起來只是微弱的光線)出門更特別需要經常抬頭,下雪的斯德哥爾摩可是說是危機四伏。說到「危機四伏」,忽然讓我想到瑞典電視台無時無刻都在播放犯罪相關的紀錄片,往往在平日深夜拿著遙控器轉了兩個圈、幾十個電視台好像都總是避不開播放兇案相關的紀錄片或是殺人的電影(這種駭人的氣氛可說是瑞典文學裡面一直積極示範的犯罪氛圍)。

冬季來臨以前特地鋪滿一地的防滑碎石在帶有厚度的積雪之下已經無法完全釋放應有的效果,雪已經累積得太多太厚,太陽出來的瞬間,表面的積雪會被熱度溶解,但斯德哥爾摩冬天的陽光持續性有限,溶掉的雪水很快又會重新結為冰塊,此時路面更是險象橫生,很容易可以看到途人一個又一個相繼跌低滑倒的畫面。這種天氣,經驗豐富的斯德哥爾摩人就會穿上冰爪鞋套或是帶上兩支雪地用的拐杖,盡量在雪地中保持優雅。要是受傷了被困在家,只能在寬大的床上睡覺,就真是太寂寞了。

兩個月之後,來到整個冬季最醜的日子,地面的積雪開始慢慢跑掉,又黑又髒(還好沒有味道)的雪水開始流淌。這個時候的日照時間仍然很短,晦暗的日子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憂鬱的心情開始累積,而且變得更壞。這讓我想起了在漢堡每天靠吃維他命D過度冬天的哥倫比亞女孩,當年她只要一想到天黑得這麼快,就惱火到不行;要是日照時段下起雨來,彷彿將她送上斷頭台;要是下雨連綿不斷,還等於加送一個世界末日。最後她還得在維他命D之外添置一盞太陽燈來維持自己的生命值,才不至煩躁得覺得「冬天的長黑夜一直在浪費她的生命」。她看起來真是一副希望冬天直接消失的樣子。

漢堡用幾個寒冬把我訓練有素

以前在漢堡,這個日子的天氣雖然仍然寒冷,但人們還是趁有日光的日子選擇留在戶外,例如在農夫市集躲在擋風的厚帆布後面喝熱咖啡,消磨一個早上的無聊時光。要是陽光正好,漢堡人更會抓住可以待在太陽下的時機,把餐廳門外露天位置全部塞滿,人聲沸騰得誇張,好像沒有太陽無法生存的樣子。起初搬到漢堡沒多久的我,在冬天率先投奔室內。坐下來才發覺,大家都坐在外邊,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會留在室內用餐(當然不是說冰極寒天大雪紛飛的那種日子)。最後我學著漢堡人的作風,預先找一個沒那麼冷的日子,試著在戶外吃飯。結果,只消一個回合,我就很自然地成為他們的其中一員。往後,能夠待在戶外的時間,都盡量留在戶外。店家早就體貼地在戶外的椅子上擺放好大毛毯,大家包著腿就熱鬧的坐起來,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漢堡用幾個寒冬把我訓練有素,結果我在斯德哥爾摩度過首個冬天的時候就勇氣滿滿的留在戶外。喔?可是斯德哥爾摩人倒是習慣待在室內,脫下厚外套窩在暖爐旁邊享受暖氣。U解釋說,瑞典刮的風特別乾燥,就算是太陽滿地的溫暖日子,只要被風刮到,雙手關節就會輕易破損,手掌手背頓時變成特厚砂紙。我用了一個冬天就領悟到事實真相──斯德哥爾摩的風乾燥得像刀鋒。我沉默地盯著自己的手,因為只要沒有把手放到衣袋裡面,或是沒有戴上手套,雙手手指關節全部都會變得傷痕累累,每一節都被風吹得擦傷破皮,差點就要血流成河,十隻手指頭傷亡慘重。所以我們還是談談別的吧。

經過了漫長的抗冬戰爭,夏天積下的正能量消耗得七七八八。大家在冬日的尾聲花盡力氣捱過去,在幽暗的日子拼命找喜歡的事情來撐住心情,不被溫度和天色搞砸、不被沒有陽光的日子搞得心力交瘁。還差一丁點,真是一丁點就覺得會陷進漆黑的抑鬱裡面。一整年裡面日照最短的日子,往往就是期待太陽期待到險些要發病的日子。當你以為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日照線就會從那天起開始拉長;生活就是這麼奇妙的事情,好像知道你快要崩潰了,就來扶你一把。斯德哥爾摩政府會在冬天過後派出專用車輛負責回收砂石、清洗地面;只要聽到吸收砂石的氣流聲、旋轉掃把的刮地聲、高壓洗地的水流聲,就得以證明乾淨又舒適的街道要回來了,痛苦的冬季也正式遠去。

※ 本文摘自《把人生過得像持續散步》,原篇名為〈陽光癡迷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