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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一的長程徒步旅行,拉住了踩在社會邊緣的非行少年

文/千宗湖;譯/王詩雯

在法國有個專為非行少年打造的「瑟伊」(Seuil)徒步旅行計畫。一名非行少年要與一名成人導師一起完成一千六百公里的徒步旅行,徒步旅行完成以後,法官、法院職員們以及相關人士便會舉辦盛大的派對。據悉,完成徒步旅行的青少年再犯率為百分之十五,相較於一般非行少年再犯率的百分之八十五低了許多。著有《行走的禮讚》而聞名的人類學家布雷頓(David le Breton)十分支持「瑟伊」徒步旅行計畫,並說:「走路是面對自身問題的內在旅程。走路能夠讓孩子們與自己的過往道別,並帶給他們將包圍在四周的牆壁鑿出一個窗戶的力量。」

我的內心也因為「瑟伊」的目標而感動,二〇一五年開始便在社團法人「萬事少年」以及捐贈者的幫助之下,開始和孩子們一起進行「兩人三腳徒步旅行」。這個名稱是取自兩個人用繩子捆住各自的一隻腳、一起跑步的兩人三腳遊戲,希望成人導師與危機青少年可以把彼此的心綁在一起、合而為一,然後進行徒步旅行。設定目標、制定計畫、克服不熟悉的日常、與同行者聊天並且互相照顧等徒步旅行的所有過程,對青少年而言,都非常珍貴。

我想,應該會有中途放棄的青少年,也會有發牢騷的青少年,說不定也會有青少年在徒步旅行結束以後,仍舊沒有任何改變。即便如此,至少他們不是待在自己被拋棄的街道上,而是走在自己所選擇的路上,這樣的經驗將會成為他們找尋人生方向的墊腳石,於是我開始了這個徒步計畫。

讓犯錯的孩子有機會走在自己所選擇的路上

截至二〇二〇年十二月為止,共有三十一位青少年參與過濟州島偶來小路的兩人三腳九天八夜徒步旅行。兩人三腳旅行的重點,是要以一對一的方式行走九天八夜。環遊全國等普通的徒步旅行是以團體方式進行。團體旅行的優點雖然很多,但是卻有個令人無法忽略的缺點:如果是以團體旅行的方式進行,積極參與旅行的孩子和消極參與旅行的孩子們之間就會出現無形的隔閡,有些孩子會因而無法受到全然的尊重,並與其他參與者相互比較,遭到邊緣化的可能性也很大。

不過,兩人三腳徒步旅行是個給予一位青少年全然尊重的旅行。除了每天步行十五至二十公里的距離,其他的時間安排都是由青少年主導。青少年可以先行選擇三餐要吃什麼,也不需要與其他青少年比較誰走得快、誰走得慢。此外,兩人三腳徒步旅行有個不變的原則,就是一定要進行九天八夜。雖然曾經有人提議進行五天四夜的旅行,但是那樣的行程很可能無法讓孩子們體驗克服難關的感覺。五天四夜的旅行是名副其實的「旅行」,並不是能夠培養自己克服人生逆境的徒步旅行。雖然旅行天數相較法國的「瑟伊」短了許多,但是參與旅行的青少年大多在旅行的第五天或第六天面臨自己的難關。接著,便能親眼目睹到那些克服難關的青少年開始恢復他們驚人的生命力。

進行此項活動的結果發現,大部分參與過兩人三腳徒步旅行的青少年,他們的生命都產生了莫大變化。一位不吃憂鬱症藥物就無法做任何事情的青少年,完成徒步旅行回來以後,戒掉了吃藥習慣,開始了與其他孩子們一樣的生活,他的主治醫生也感到十分驚訝;一位進出精神病院五、六次,且經常欺負育幼院老師的青少年,完成旅行以後,回復到他原本正常的生活;一位因為與媽媽產生爭執而放棄學業,每天都過著絕望生活的青少年,旅行回來以後,不僅修復了與媽媽之間的關係,也開心地尋求自己的夢想;一位因為遭受過虐待而具備暴力傾向的青少年,在旅行回來以後,開始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一位因為與媽媽吵架而離家出走、進行性交易,徘徊在絕望邊緣的青少年也在旅行結束以後漸漸復原,完成高中學業以後進了自己想去的大學等等,出現了許多難以言喻的奇蹟。很顯然的,這一趟短暫又漫長的九天八夜旅行,對青少年而言是莫大的祝福。

而這樣的祝福,不僅出現在青少年身上。犧牲了自己九天八夜的時間,一同參與旅行的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兩人三腳徒步旅行也是我人生中很珍貴、難以忘懷的一次旅行。」他們都拋開原本對非行少年所抱持的偏見,轉變為「這些孩子們跟一般小孩沒有什麼不同」的想法,這也是兩人三腳徒步旅行的一項重要意義。

瑟伊基金會的創辦人柏納・韋柏(Bernard Werber)感慨地說:「過度保護自己的小孩,然後欺壓別的小孩,並且要求將那些危險的小孩們區隔開來,這就是法國的現實。」韓國社會也沒什麼不同。

嚴懲之後呢?

有一天,有位記者來到了我的辦公室,我便和他天南地北地聊天,從中聽到了一位青少年的故事,而我曾經擔任過他的陪審法官。那位青少年當時是個國中生,因為犯下竊盜罪而接受了刑事裁判,他的父親無法就這樣放棄這位擁有異於常人的棒球天賦的兒子,所以父親代替自己的兒子向所有被害者謝罪、進行賠償並取得了原諒。因為父親想要拯救兒子的意志,法院在一審宣告了緩刑判決,二審則是作出了移送至少年部的少年保護事件處分。這位青少年完成社會服務及保護觀察後升上了高中,在那之後他不僅沒有再次犯行,還成為了一位優秀棒球選手。他還通過職棒新人選秀,進到國內有名的棒球隊,並在表演賽中投出了好球,因此一砲而紅。然而,就在他準備實現自己的夢想之際,有人在網路上公開了他的犯罪前科,他不為人知的過去開始在社群媒體上傳了開來。韓國棒球委員會與他所屬的棒球隊網站在短短時間內便充斥著「竊盜前科投手」以及各種指責他的留言,結果他連常規賽都沒能站上投手丘,便在那年四月離開了棒球場。

在那之後,他的人生便掉入地獄中。被這個社會拒於門外的他再次犯了罪而遭到逮補,聽到這個消息的我,感到十分惋惜。我在收錄了他的故事的書本中寫下:「送你這本書,希望你在感到疲累的時候,都能記得父親的祈禱與辛勞。」請記者代為轉交。

幾天後,記者帶著那位前棒球選手要給我的信來找我。他在信裡說,他父親早已過世,他一邊讀著我的書,一邊想起過世的父親,不禁潸然淚下。信中滿滿都是他立誓要活出全新生活的決心。我只希望他至少可以從現在開始過著和普通民眾一樣的生活,雖然他曾犯下很嚴重的罪行,但他也已經受到了法律的懲罰。如果我們不是指責他,而是給予他站上投手丘的機會,說不定我們就能擁有一位戰勝黑暗過往、展開全新人生的優秀棒球選手。如果是那樣的話,說不定他會為了報答這個寬以待人的社會而更加專注於運動表現上,並成為一位良善的公民。

一想到這裡,我心中的惋惜與苦悶,令我感到十分鬱悶。一個人犯了罪就應該受到懲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沒有必要一輩子都只接受懲罰,他必須要重新和大家一起生活。一個人犯了罪就要嚴懲,但是他承擔了應有的罪責以後,我們不是應該幫助他再次以社會成員的身分生活、成為一位堂堂正正的公民嗎?有人說,犯罪不是透過刑罰來懲治,而是要在整個世界的幫助之下才不會再次重演。擁抱那些遭到社會冷落而被趕到街頭上的孩子們並將他們帶回來社會中,這件事情一定要有人去做。

※ 本文摘自《我所遇見的少年犯》,原篇名為〈一扇門關上了,就會有另一扇門打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