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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龍一為《俘虜》配樂的心路歷程

文/坂本龍一,譯/何啟宏

向外反彈

一九八二年,YMO的音樂活動基本上暫停,而我當時正在幫其他音樂人寫曲,或是與他們一起表演。與忌野清志郎共同創作單曲<不.可.抗.拒的口紅魔法>也是這一年的事情。

第一次拍電影也是在一九八二年。電影《俘虜》在拉羅東加島開拍,我在拍片現場也見到了北野武。回到日本後,我就開始編寫這部電影的配樂,直到隔年。

真要說起來,在YMO時代,我的力量好像全都朝向自我內在探索,不過由於YMO的活動暫時停止,這些能量就不斷向外擴散,彷彿逐漸產生一種反作用力。於是,我開始接觸各種類型的音樂,甚至是音樂之外的領域,不斷擴展活動範圍。

大島導演來電

大島渚導演要開拍《俘虜》的事情,我先前已經聽到許多傳聞,例如北野武好像會參與演出,大衛.鮑伊也在演員陣容裡。過了一段時間,大島導演有天打了通電話給我,於是我們就安排見面。

第一次見到大島導演是在我的辦公室,我至今依然記得他當時來訪的情景。從位於二樓的辦公室往窗外望去,我看到大島導演將劇本夾在腋下,一個人快步走了過來。我興奮極了,直喊著:「來了,來了!」我在高中和大學時,幾乎看遍大島導演的作品,他是我崇拜的偶像,因此我有些緊張。

大島導演開口邀請我:「請你參加演出。」然而,我不是直接回答「好」,反而是說:「配樂也請讓我來做。」

也就是說,如果要我演出的話,就讓我負責配樂。我當然沒有事先想好這種提議。真要說起來,我沒做過電影配樂,也不曾想過要做。所以,這句話感覺就像是隨口說出當下浮現的想法,結果大島導演立刻就答應。我當然高興極了,不過自己既沒當過演員,電影配樂也是首度嘗試的外行人,竟敢這麼亂來地要求同時接下這兩個工作,而大島導演居然立刻同意,讓我覺得他真是有魄力啊。

雖然沒有電影配樂的製作經驗,不過我有自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好。這大概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吧。然而,拍完電影、回到日本,開始要創作配樂時,我就覺得慌了,不知該如何下手。對於電影配樂,我根本是一無所知,也沒有特別去思考過。

因此,我找上拍片結識的製片好友傑瑞米.湯瑪斯,向他請教:「如果要你舉出一部值得參考的電影,你會回答哪一部?」傑瑞米給我的答案是《大國民》,於是我立刻買了這部電影的錄影帶來看。

這部電影讓我獲得參考的部分,不是其中的編曲方式或旋律,而是要在哪些地方配上音樂,或是配樂該在什麼時候淡出,也就是配樂與影像間的純粹關係。當時,我自己找到的答案很簡單,大概就是在影像張力不足的地方,就要加入配樂。這個答案一點也不神祕。

由於是電影工作,所以採用的電影配樂,最終還是得由導演決定。我事先列了一張表,寫好要在哪些部分運用配樂,而大島導演也帶來自己列的表。相互對照下,我們二人的想法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一致,我的自信心因此膨脹到了極點,覺得電影配樂不過是這樣而已,專家的看法不也和我沒什麼兩樣。我還真的是得意忘形。

在坎城的相遇

電影《俘虜》於一九八三年入圍坎城影展,於是我在同年五月前往坎城,也因此遇見了貝托魯奇導演。

貝托魯奇導演透露了許多關於自己要拍的電影的事,例如「我想拍一部中國最後一位皇帝的電影」、「和中國政府交涉實在是很累人」等等。由於我一直是他的影迷,因此覺得好幸運;我想自己在聽他說話時,眼睛大概都亮起來了吧。

我當時心想,一定要和這麼有魅力的人共事。除了與大島導演合作外,我也希望與貝托魯奇一起工作。再怎麼說,我也是個很貪心的年輕人。然而,我完全沒想過會幫他的電影配樂,事實上,他也根本不曾提過要請我製作配樂。

這段時期,我完全還沒想過將來也要從事電影配樂的工作。基本上,我是一個只考慮眼前事情的人;而且加入YMO後、意識到要把音樂當作一輩子的工作,說起來也不過是這二、三年的事。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是因為參加《俘虜》的演出,才使我有機會在坎城遇見貝托魯奇導演,而透過這一連串的開展,「電影配樂」也成為我日後工作的另一個重要主線。

雖然影展本身的堂皇華麗讓我留下了印象,不過坎城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點是,影展舉辦期間與影展結束後的落差。由於有些私事,影展結束的隔天,我仍然留在坎城,恰巧看到坎城街上非常冷清的一面。無論是走在紅地毯上的全球各地名流,或是到此買賣交易企畫案的業界人士,全都隨著影展落幕而消失。看著空無一人的海灘,我心想,變化怎麼會這麼大?一個晚上的時間,這裡就變回寂靜又有些蕭條的海濱城市。

離開坎城後,我去了畢卡索晚年定居的昂蒂布,也走訪了尼斯(Nice)。我非常喜歡的電影《狂人皮耶洛》 裡,安娜.卡莉娜(Anna Karina)與楊波.貝蒙(Jean-Paul Bellmondo)在片中曾一路搭便車到地中海旅行,我覺得眼前的風景剛好與電影的畫面很相似。而且,我在十幾歲時一度以為自己是法國人,是德布西投胎轉世,因此也想像著德布西和我一樣看過這片景色。

我記得自己當時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聽著史提夫.萊許的音樂,或是出神地望著地中海。我曾經希望有一天能搬到昂蒂布住看看,不過現在那裡車輛似乎變多了,景色也完全不同。

本文摘自《音樂使人自由》,原篇名為〈振翼單飛——YMO解散前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