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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毒性還很強的時候,所謂的「為你好」其實是「為我自己好」

文/上野千鶴子、田房永子,譯/蔡傳宜

上野:我的父母是戀愛結婚。田房小姐家也是吧?因為是戀愛結婚,不是被逼著嫁人,無法將選擇丈夫的責任轉嫁他人。不能推卸說是媒人或是父母的錯,那就只能怪自己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沒選對丈夫。十幾歲的時候凝視著母親,我心想:「媽,就算嫁的人不一樣,妳的不幸也不會變的」。我發現那不是性格或是夫妻關係的問題,而是當事人身陷的社會結構問題。為了解開這個謎團,二十年後我寫了一本《父權體制與資本主義》(笑)。

田房:原來如此,這果然和父權體制與資本主義有關吧?

上野:近代有現代家庭結構以及一夫一妻制,除此之外,還有經濟上依附丈夫的妻子。

對母親那一輩的女性而言,除了進入那個結構外別無選擇。即使她們是自願走入結構的,也無法苛責她們,因為沒有其他路可走。

田房:我也沒辦法對母親說:「不然妳就別結婚啊」,真的說不出口。

上野:說不出口,因為沒有別的路。

田房:山田太一編劇的連續劇《製造回憶》,說的是我母親那年代二十四歲女子的故事,劇中把沒結婚的女性比喻成十二月二十五日賣剩的聖誕節蛋糕。

上野:對,就是這麼比喻的。現在回過頭看,這說法簡直罔顧人權,幾乎就是種性騷擾。

田房:我看了那齣連續劇,才理解被稱作毒母的母親那一代人她們二十幾歲的生活情景,讓我覺得「難怪她們會變成毒母」。只是這種事沒人能教,當小孩的也只能受苦。

上野:田房小姐想通這些之後,原諒母親了嗎?

田房:不……接受和原諒完全是兩件事(笑)。只是理智上了解了母親她身為人的一面。

上野:是一種接納感,「原來妳也有自己的苦衷」之類的嗎?

田房:該怎麼說好呢……應該說,會覺得她是與我並肩對抗同樣敵人的戰友。

上野:對,沒錯。但感覺女兒成長了,母親卻沒什麼變化嗎?

田房:家母本身確實沒變(笑)。不過我現在強大了,沒那麼懼怕母親了。如果母親做了什麼討厭的事,我會覺得「好,到此為止,我要回去了」。

上野:親子的權力關係改變,會這樣很正常。

田房:生完小孩後,我對自己與母親相像的語氣和聲音感到厭惡,甚至在生理上不願接受自己的長相和體型與當年的母親愈來愈像。我想這是因爲,當時我以為這只是我和母親之間的問題。雖然來自母親的怨恨及傷害,必須靠女兒本身自我療癒,但另一方面,若不去釐清並理解時代背景和社會結構,便無法終止母女之間的暴力和傷害繼續相傳。因為對母親做出那一切的,不是我這個做女兒的。有人將親子問題看作是一種平等的個體間的對立,但我認為是錯誤的。

「為你好」其實是「為我自己好」

上野:母親毒性還很強的時候,不是常會把「這是為你好」掛在嘴邊嗎?當母親的或多或少都會以這種方式操控小孩,卻很少有人能察覺,所謂的「為你好」其實是「為我自己好」。好比童星出身,當過議員也寫過小說的女性主義者中山千夏,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星媽母親當成商品。母親說什麼她都照做,還成為家裡的經濟支柱。她做過最違逆母親的事就是結婚。母親因男方是爵士樂手而強烈反對。據說她母親當時不斷說:「我是為妳好」,卻反遭中山千夏質問,逼問之下母親才終於鬆口說出:「這是為了我自己」(笑)。

田房:這是迎面對戰的模式呢。雖然我是逃走派的,不過要解決毒母問題,也只能選擇迎戰或逃走。

上野:我很佩服她能讓母親說出那句話。當時中山千夏只有二十幾歲,關係上母親仍是強勢的一方。或許正因如此,她也才能用盡全力迎面對抗。

田房:嗯,這麼說也沒錯。

上野:不過我也選擇了逃走,心想「這種地方再也待不下去」,滿十八歲之後拔腿就跑。當時覺得除了離家別無他法,拚了命逃開,日後也保持著逃亡狀態,盡可能和家裡保持距離。我扮演女兒的極限是三天兩夜(笑),到第四天一定會爆炸。

田房:我是兩個小時(笑)。

上野:哈哈,就這樣維持一種限時的親子關係,等四十幾歲一留意,才突然意識到,母親已經弱勢下來了。加上我母親罹癌,甚至成了病人,我也因此錯過了能和她一決勝負的時機。若年輕時能正面對抗,或許我們能不只是母女,而有機會成為跨世代的朋友,聽她聊聊「想當年我……」的故事。但我們最終沒能發展出那樣的關係。

田房:或許我也早已失去這樣的機會。我很不喜歡母親精力旺盛這點,所以在很痛苦的那段時期,我一直想著要是母親病到無法動彈,變成了肉塊,或許我就能愛她。

現在母親精力不再充沛,我逐漸能認同她。雖然只是覺得母親選出來的東西也還不賴,這種程度而已。

上野:令堂原本就是充滿活力的人嗎?

田房:充沛到不行(笑)。

上野:假如有其他能讓令堂揮灑能量的選擇,或許會帶給她不一樣的人生?

田房:這……感覺很難說。但我想就算有很多發洩管道也沒用。母親本來會做點手工藝,如果當時社會能讓她尋常地從事那些事,或許她會把精力放在那裡。我小時候就覺得,母親是因為覺得婚後應該相夫教子,才沒有繼續做下去。

上野: 妳說的「能夠尋常地從事」,是指能當成職業、開班授課,還是什麼能獲得社會認可的方式嗎?

田房:應該是說,如果能讓家母因此建立自信,不會聽到閒言閒語,甚至成為維生的技能,或許會很不錯。

上野:就像田房小姐畫漫畫維生的才能。不過,即便沒有出色的天賦,一般人也能透過平凡的工作得到讚揚和相應的報酬,在過程中建立起人際關係。如果有份工作,妳覺得能分散毒母的精力嗎?

田房:這個嘛,就我母親而言,是分散不了的。該怎麼說,我覺得她有許多自我要求。除非母親自己能夠放下,不然還是會轉移到小孩或是旁人身上。

上野:例如要做便必須做到最好,這類的壓力嗎?

田房:家母的壓力源自她母親,也就是我的外婆。

上野:原來是這個,也就是說還牽涉到令堂與外婆的母女關係,三代之間淵源很深呢。

母親如此,母親的母親也是如此。女人不管在什麼時代都難為

田房:母親是長女,下面還有弟弟和妹妹。外婆十分疼愛她的弟弟。現在想起來,讓母親身上湧出精力的源頭應該是「希望外婆認可」「想獲得稱讚」。母親她應該去面對自己「我希望被母親認可」的心情,承認「但那不可能發生」,現實生活上卻用一句「我是為妳好」,就把自己身為大人也無法釐清的糾結情緒,一股腦地丟給我這個小孩。她的種種心情分開來看都很正常,但連結方式和發洩的對象卻很扭曲。不過外婆任何事都絕對不會站在母親那一邊,會走到這種局面也是無可奈何。

上野:因為同為女人,所以無法認可?

田房:是這樣嗎……我也不太確定。外婆明明對我這個外孫還有舅舅都很溫柔,對母親卻是處處刁難。

上野:對那個世代來說,不管排行第幾,家裡第一個出生的男孩都應該捧在掌心。只要是女兒,即使身為老大也不可能取代長男的位置。就算再怎麼叫屈,也只能當個長女。即使努力扛起長女的責任,只要弟弟存在便得不到認可。這是身為女兒進退兩難的困境。

田房:原來那個時代是這樣。母親也有她身為女兒的痛苦。

上野:令堂其實是想成為長男吧。

田房:原來如此,就是這樣!這就是身為女人才會受的苦吧?果然,懂不懂得女性主義,對如何思考個人問題影響很大。

上野:也不需要談到女性主義,光是了解時代背景就很有幫助了。如果不了解自己成長的社會或是父母輩的歷史,會有太多事情想不通。比如在田房小姐外婆的世代,只有長男能吃到珍貴的菜餚。

田房:什麼!

上野:妳不知道嗎(笑)?只有家主和未來的繼承人能夠吃到一條完整的魚,其他小孩和妻子都只能吃剩下的。即使排行在姊姊後面,長男仍會成為家中的繼承人。家庭内秩序相當分明。上面全是姊姊的么弟,就叫做「老么長子」。女兒、女兒、女兒……兒子,必須努力懷胎拚到生男為止。秋篠宮家不也是這樣。

田房:真的。

上野:日本皇室就是典型的父權制,得努力生下男孩。

田房:原來是這樣。

上野:妳外婆也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女人喔。

田房:哇,外婆太辛苦了。

上野:因為日本一直都是父權體制社會。不管哪個時代,女人都活得很辛苦。妳的外婆在非得生出個長男的社會裡當母親,她的女兒則在表面上性別平等的時代裡成為毒母。

本文摘自《上野教授教教我!從零開始的女性主義》,原篇名為〈第一章 當女人為什麼這麼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