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截自: youtube影片

姜文說自己每部電影,都是先有氣味,再有音樂,才有劇本

文/范俊奇

鏡頭從背後推過去──姜文把頭都剃光了,背脊繃得像一張拉得滿滿的強弓,肩膀很寬,也很耿直,整個人不動的時候有點彪悍,動的時候反而有點羞澀。而姜文最神的地方是,他到今天看上去還挺爺們──將近六十的男人了,體內的荷爾蒙再怎麼力挽狂瀾,也難免要跌至危險水平,然後肌力開始下降;然後骨質慢慢流失;然後,性欲也明顯像一灘癱瘓下來的海水,已經許久不再興風作浪。可你打姜文身邊經過,還是會被他身上比硬鐵還要灼燙的氣味給嗆著,他身上到現在還是有股連男人也躲不過的費洛蒙──他顯然是一個可以讓另一個男人願意和他在精神上發生關係的男人。

因此女人們愛上姜文根本就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我記得阿城說過,姜文的電影好看,是因為電影裡有他的體味兒,一股渾身燒得興起的荷爾蒙氣味。因此你從姜文的電影裡走出來,就好像剛剛和他睡了一覺,身上還隱隱帶著他壓在你身上的那股霸蠻的匪氣,嗅覺再遲鈍的女人都感受得到這種咄咄逼人的雄性氣息。我記得《讓子彈飛》裡面有一場戲,姜文一手抓槍,一手倏地抓著縣長夫人劉嘉玲的胸部,劉嘉玲抬起下巴,用兩隻胳膊撐著的身子微微往後仰,外頭剛巧有幾聲清晰可聞的貓兒在屋檐上春叫──

而無論這隻手在女人身上是前進還是遲疑,其實都握著女人滾燙的邀請,一橫一豎,或動或靜,一雙有氣息的男人的手,總有本事讓女人酥軟地平躺下來。因此我老覺得一個有雄性魅力的男人,最低限度,必須要有一對野蠻但誠懇的手,通過他的手傳達出去的,常常不單單只是激進的情欲,也完完全全無關他那一雙手的皮肉結構結不結實,而是一種願不願意和他一起槍林彈雨縱橫四海的約定──奇怪的是,女人可以一翻身就掙脫男人的懷抱,但女人比較難掙脫的,是男人那一雙手輸出的眷戀──女人的死穴女人自己最清楚,她們渴望自己被男人的手緊緊握著,也渴望自己不被男人的心草草鬆脫。

愛情照常升起

我記得姜文的法國前妻說,第一次見面,「是他的落寞吸引了我。」然後她主動走過去,向姜文介紹她自己:「巴黎大學的人類學博士,是舞者也是小說家,拿著獎學金,已經在北京研究了八年的中國哲學與道教文化。」那時候姜文應該剛剛結束和全中國沒有人不認識的女人劉曉慶八年的感情,一個人坐在酒會的角落,眼神安安靜靜地慢慢墜落下來,因為戀愛資歷淺澀,姜文還沒有資格被稱為屢屢作奸犯科的愛情慣犯,而且他因磨礪而堅韌的個性,基本上也根本容納不下太大篇幅的浪漫,他當時只覺得心裡頭空蕩蕩的,似乎被愛情耍了一記,有點難以置信,有點心神恍惚,有點無所適應。更何況他那時候其實已經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一點也不著急,不著急跳上銀幕成為一個臉譜化的電影明星,他只是鐵了心告誡自己,遲早要成為一個像格瓦拉那樣的旗幟性人物,用導出來的作品而不是用出去的派頭修正中國電影的歷史,然後一往情深,然後翻山越嶺,堅定地圓滿他那像電線短路般,一路嘶嘶作響,隨時會爆炸開來的電影夢想。

因此姜文和前妻一九九七年在法國註冊結婚,二○○五年,前妻就帶著八歲的女兒一起從法國回來和姜文解除婚姻關係──姜文何其幸運,他愛過的女人都把他當作一尊神聖的癡情司,虔誠地供奉在心裡,從沒有半句難聽的閒言碎語,甚至離散之後,前妻還說:「他是個天才,我們從沒有停止過相愛。」真正的愛情,就算彼此都不在身邊,愛情照常升起,「現在這個階段的愛情,其實最有魅力。」

我不是太確定在哪讀過曾經集結一大票詩人和畫家,因推動超現實主義運動而風靡整個歐洲的法國詩人安德烈.布勒東寫的一首詩,短的,關於愛情的,依稀是這麼說的,「我已找到,愛妳的祕訣,永遠作為第一次」──我當然不會被赤裸成這樣子的句子觸動,只是覺得這句子還挺管用,我猜姜文應該也讀過這首詩,並且偷偷給背熟了,因此他把每一個他愛著的女人都當第一個,他也把他和正在愛著的女人過的每一天,都當作第一天。至於情詩這東西,平時也都只是在閣樓上晾著,也沒啥特別功用,但必要的時候,還是可以拎出來,繞著蔫下來的愛情澆上幾圈水,活絡活絡愛情的血脈和筋骨──尤其是,粗糲的男人一旦溫柔起來,其效果之澎湃,猶如地動山搖。

而我也必須承認,我其實還挺喜歡姜文現在的山明水秀的妻子周韻瞅著姜文時的眼神,帶著一層一層疊高起來的仰慕與一圈一圈擴散開來的憐愛,像一隻貓,機靈地跳上主人的膝蓋,充滿著依戀與溫存,並且你可以從她眼中讀到滿得就快溢出來的幸福和那簡單的四個字:託付終生。歲月幽篁,姜文正好就是周韻愛情裡飛簷走壁,邪不壓正,帶點俠氣和隱韻的終生。一個幸福的女人,最幸福的不是撞上山河壯麗的愛情,而是遇上歲月無驚的終生。

陽光依舊燦爛

至於歲月,有時候歲月就像一個敞開來的大澡堂,裡頭擠滿了來路不明各門各派的人,大家都有著不想再想起的過去,都倉惶地急著要找一個沐浴噴頭,把自己慘綠的過去統統給沖刷得一乾二凈,然後草草地擦乾身子即轉過身各奔前程。我記得姜文拍過王朔寫的《動物兇猛》,書裡頭有一段,描寫赤手空拳的野孩子們在柏油馬路上把一垛紅磚摔成兩半,然後衝到居民院落,向幾個正在沙堆上練摔跤的敵手復仇,並且團團圍住一個來不及往院子裡的孩子,用手裡的紅磚往孩子的顱頸使勁一拍,那孩子都已經貼著牆根癱倒在地上了都不肯歇手,還把那塊已經粘上血腥的磚頭垂直拍在那孩子的後腦門上,這才一聲不響的扭轉身拔腿狂奔──

我讀著的時候,整個人楞怔成一塊冰涼的木頭,那樣子的青春多麼兇猛,多麼殘酷,多麼驚心,多麼動魄,可青春有時候偏偏就是那樣,因為暴烈所以美麗,因為墮落所以回憶,每一段騷動的青春就像燥熱的夏天,陽光直直地打下來,燦爛得讓人神志不清,直到後來我們回頭看,所有少年時的意氣,就好像有誰拿著一塊磚頭往我們腦門上用力一砸,砸碎所有的憤怒和迷惘,也砸碎所有的甜美和夢幻,然後我們在打完群架之後穿著校服衝進瓢潑的大雨中,一心要飛撲到馬兒身上,想要擄走馬兒身上那一枝血一般瀲灩的紅玫瑰──而群架終歸是要打完的。就好像青春,終歸也是要被世俗蒸發的。我們都是在破敗的青春當中蕩起淒然的笑意,慢慢沉澱,冉冉昇華。

缺憾的母子關係

姜文說過,如果他大半生的經歷裡頭真有失敗這回事,他最失敗的恰恰與王朔一樣,就是一直都和母親處不好,王朔甚至到了和母親見上最後一面,還是沒有辦法在母親面前把堵在心裡的話一刀戳開來汩汩地說出口。而姜文雖然一直都沒有放棄過嘗試,卻一直尋不著可以下針去縫補的缺口,就像一個導演,不斷地修改劇本,不斷地調校燈光,不斷地遷就演員的個性和特質,老是耿耿於懷,非得把那場戲拍好不可,可到頭來還是沒有辦法把他和母親的關係給捋順。姜文特別困惑的是,接到中央戲劇學院的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他開心得翅膀都長出來了,騰雲駕霧地向母親報訊,母親卻瞄也不瞄那封信一眼,指著院子裡的洗衣盆說:「你那盆髒衣服還沒洗呢。」兩年前母親去世,臨走前把一個快撐破的信封交給姜文,裡面滿滿的都是之前姜文孝順她的錢,姜文手裡握著那信封,心酸得彷彿心裡頭的屋瓦不知被誰一片一片的掀了開來──那筆錢到底是母親不捨得用,還是母親根本就不樂意用?姜文不敢問,姜文也沒有勇氣知道。

姜文的母親是個教師,性子特別倔,母子倆的關係一直都繃得有點緊,就算後來姜文拍電影有了名氣成了大腕攢了點錢,趕緊給母親買套房子,可母親也不見得高興,甚至寧可住在內分部街十一號──建於清朝的胡同裡的軍屬大院,也不搬過去住,姜文說:「咱胡同老家這麼老舊了,萬一下大雨塌了咋辦?」母親聽了,慢條斯理地回答:「這屋子木頭蓋的,不會塌。」即便是後來母親下世了,姜文還是掂量不著母親對他的愛,老覺得自己在這事上徹徹底底的失敗,以致原本沾沾自喜,以為也就接近了圓滿的人生,偏偏就給絆倒在這一道坎上。

人生都是誤讀

偏偏人啊,誰不都是按著上頭發下來的腳本過日子?情節是預先設置好的;場景也是提前部署妥當的;就連搭戲的演員,可以選的和不可以選的,其實都幽幽冥冥,暗地裡把誰將會是誰生命裡的塵埃,都給落定了。而我終究也將活到接近姜文的年紀,終究也將坐著把杯子裡的茶握著握著都給握涼了,思考著剩餘的人生──其實不一定是挑起生活的擔子才是勇氣,有時候,敢於摔下生活的擔子,去遛一遛自己想要的日子,其實更需要翻江倒海的勇氣。而姜文的電影之所以迷人,是因為他的電影不講究技巧,講究的是策略,是野心,是氣魄,冷靜地把電影裡的場景一塊塊地切割開來,切得工工整整的,用豪邁的犀利的刀法,把生命裡比比皆是的傷口切開來再縫回去──而電影,恰巧是姜文生命裡最僥倖的相遇,也是姜文生活中最驚險的布局。

所以我特別喜歡姜文說的,「人生都是誤讀」,每個人都一樣──所有人眼裡看見的我們,很多時候都是他們沒有看見的他自己,因此誰又耐煩去招呼外頭的流言蜚語?又或許年紀慢慢大了,那些曾經火燒圓明園也似的藝術野心,也都漸漸蔫了下來,姜文說過,將來真個老得七零八落了,也就該撤退了,把位子空出來好讓年輕一輩的爬上來,不再去蹚名和利的汙泥濁水了,就只一心一意,料理好自己「晚來風欲雪」的老年。或者就寫部小說吧,胡寫亂編,用三個不同的角度給自己立傳,虛虛實實,愛怎麼寫就怎麼寫,誰管得著呢?然後再譜首曲子,姜文雖然不諳樂理,可這麼些年來,腦子裡不斷有音樂在翻滾在旋播,有些唱得出來,有些唱不出來,就好像他自己說的,他的每一部電影,都是先有氣味,再有音樂,然後才有劇本。再不然就畫畫,畫自己眼前看見的東西,那時候,年紀大了,愈久遠的事情反而愈清晰,眼前樂意看見的,很多都是從前放不開擱不下的,因此特別想把從前辜負的虧欠的,都攬到眼前重新暖一遍。而姜文的晚年要真能過成那樣子,大致上也就把這一世人給活滿了,但我其實還希望可以把口袋裡按著的最後一顆子彈留給姜文,我很想再看看姜文如何扣響槍碼,讓發出的子彈呼嘯著擦過我們耳際,狠狠地再飛一次,再飛一次,再飛一次。

※ 本文摘自《鏤空與浮雕Ⅱ》,原篇名為〈姜文──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姜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