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截自: youtube影片

福爾摩斯的怪物性,在影集《新世紀福爾摩斯》中生動呈現

文/金英夏;譯/盧鴻金

杜斯妥也夫斯基並不認為殺人是冷酷機器的行為,他認為那是和我們有著相同極限的人所犯下的行為。具有極限的人對瑣碎的事情感到憤怒,幻想著能做出怪異且大膽的事情,但卻必然會陷入傷感的情緒中不斷掙扎。

杜斯妥也夫斯基在歐洲的邊陲地帶發表《罪與罰》的二十一年後,英國的柯南.道爾出版福爾摩斯登場的第一部作品《血字的研究》。隨著福爾摩斯系列在商業上大獲成功,柯南.道爾將無數殺人犯當作祭物獻給名偵探。

我和許多兒童一樣,也沉迷於福爾摩斯系列,幾乎瘋狂讀完所有作品。福爾摩斯系列的大部分作品中,都反覆出現似乎無法解決的殺人案件,然後福爾摩斯和他的助手華生博士一起趕到現場後,找出犯人。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華生被福爾摩斯催促應該儘快前往某處,不知所措的華生跟著前往,但總會看到福爾摩斯以無人關注的線索為基礎,魔術般地解決事件的場面。小時候總是「哇!」一聲感嘆,但隨著年齡增長,重新閱讀這些作品時,我才明白福爾摩斯在解決事件時,為什麼看起來像「魔術」。

嚴格說來,柯南.道爾不是在與讀者進行公平的遊戲。福爾摩斯動輒對華生說:「去看了以後,你也會知道的。」自己緊握著線索不放,直到最後的瞬間才公開。這其實可以說是犯規,因為讀者不知道劇中人物福爾摩斯知道的事情。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對福爾摩斯感嘆不已,也許是因為他的事後說明總是像齒輪咬合一樣準確,而且態度充滿自信。

如果華生代替平凡的讀者,模仿福爾摩斯找到線索,並試圖經由這些來說明什麼的話,福爾摩斯一開始會稱讚華生很不簡單,但很快就會找出決定性的錯誤,開始突顯自己厲害之處,這些場面在很多作品中反覆出現,因此模仿這些事件的笑話也經常流傳下來。其中我最喜歡的是這個:

福爾摩斯和華生博士一起去露營。他們搭配紅酒吃了美味的晚餐後,很快就睡著了。大約幾個小時後,福爾摩斯叫醒了這位可靠的朋友。

「喂,華生,告訴我你看著天空能看到什麼?」

「能看見數百萬顆星星。」

於是福爾摩斯又問他:「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華生稍作思考後回答道:「從天文學上來說,存在數百萬個銀河系和數十億顆恆星;從占星術上來說,土星位於獅子座,可知現在大概是三點零五分左右;從神學上來說,神是全能的,人類是微不足道的;從氣象學來看,明天的天氣會非常晴朗。大概是這些吧,你覺得怎麼樣?」

福爾摩斯沉默了三十秒左右,突然開口:「我知道有人偷走了我們的帳篷。」

這個笑點在福爾摩斯系列中反覆出現:華生說錯了,福爾摩斯教導他。福爾摩斯就像神或機器,向人類提問並自己給出答案,這次他也給出了正確的答案。但這個笑話的關鍵點在於,如此完美的人物竟然沒發覺有人偷走了帳篷,還安然地睡著。當他卸下完美的模樣時,我們才能笑得出來福爾摩斯「處理」了許多惡棍,他讓世界重新找回和平。

依據福爾摩斯特有的邏輯推論找出犯人後,由社會予以清除,因此,與其說犯人是具有現實感的存在,不如說是像機器一樣完美運轉的社會的污點。為了補充不足的現實感,小說從讀者生活的英國社會之外召喚了那些惡棍。起初是在遠離倫敦的鄉村出現的美國摩門教徒或殖民地原住民。他們是從遙遠的地方出現的外人,一旦被清除,就不會令人感到有威脅。反過來說,我們應該接受的他者,可能不是來自殖民地的原住民或摩門教徒,而是福爾摩斯也說不定。就像唐吉訶德和愛瑪.包法利,他也是文學史上突然出現的奇怪人物。他也許不是惡棍,但確實是怪物。

福爾摩斯的怪物性,在二十一世紀英國 BBC 製作的影集《新世紀福爾摩斯》中生動呈現。在尖端電腦圖像的幫助下,福爾摩斯再度顯現其超凡的能力。因為他被描述成能分析、處理所有看得見的線索和情報,身為機器,他的特性在這部影集中被誇大得更加極端。金容彥在《犯罪小說》中分析了福爾摩斯的非人類特性。他注意到福爾摩斯宣稱自己「我是大腦」,並說「我身體的其他部分只是單純的附屬器官而已」,他指出福爾摩斯對人類的深層內在和道德毫不關注,因為他連最親近的華生,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挖掘其過去。無論是委託人還是犯人,都不會與福爾摩斯發展個人關係。對他來說,只有頭腦遊戲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對對方懷有某種感情,就無法進行冷靜的推理。迄今為止我所見過最有魅力的女性,因為貪圖保險金而毒死三個孩子,她也因此被處以絞刑。」福爾摩斯觀察屍體的表情「像是化學家在觀察飽和溶液形成結晶般安靜沉穩」。無論是犧牲者還是犯人,對福爾摩斯來說都只不過是客體而已。這樣的人物如果不是怪物,還有誰是怪物呢?他雖經由清除犯罪份子幫助社會恢復穩定,但這並不是為了社會,而是根據自己的本性產生的結果而已。

※ 本文摘自《讀》,原篇名為〈第四天,讀 閱讀,「因為那裡有小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