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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為看重內心世界,IU的音樂毫無疑問是一部成長史

文/金榮大;譯/陳品芳

〈eight〉雖有著如搖滾樂團般狂奔的爽快旋律,副歌裡的「forever young」乍聽之下也蘊含著無限希望,我們也能在音樂錄影帶中看見IU帶著笑容的稚嫩表情,但這並不是一首青春的讚歌。對年輕的天才藝術家而言,二十八歲常被認為是最不穩定的時期,IU 便是將過了這個年紀之後所感受到的焦慮、失落、鄉愁,以及即便如此仍無法放下的希望,創作成這首歌。

跨越了〈二十三〉的衝突之後,二十五歲的 IU 在歌曲〈調色盤〉中唱著「好像有點了解我了」,但我不認為這是充滿希望的領悟,反而覺得這更接近於一種「放下」。過了三年,IU 仍在與無力及疲憊對抗,在思考著關於二十八歲這個年紀所代表的意義時,她反問自己是否幸福,並坦承「我好像失去了一切」。她在這首歌的歌詞中提到,自己曾度過「在橙色陽光下跳舞」如夢似幻的一天,但現在回想起來,卻幾乎不記得曾有過這樣的時刻。因為知道無法回到過去、因為知道那不會再實現,於是她高喊著「forever young」,將能夠永遠存在於回憶中的幸福封存。在虛實交錯的電影《全面啟動》中,也曾有這樣不完整的幸福。而即便這幸福並不完整,IU 仍努力度過二十八歲的每一天。

IU 的音樂毫無疑問是一部成長史,是我與自己理想中的我、他人理想中的我之間所發生的衝突,這是形塑IU 這名藝術家的自我意識的重要動力。IU 發現自己所能意識到與尚未意識到的自我之間,存在著無法化解的緊繃關係,透過音樂讓聽眾進入這個空間並融入其中。故事裡的每個「我」都是 IU 她自己,她看似完美地掌控自己展現在世人面前的形象,但不時又會因自己未能察覺的恐懼與悔恨而變得無比脆弱。無論做什麼都能說服群眾的自信,為她建立起成熟的音樂人形象,彷彿能不受阻礙地順利駕馭各種音樂類型,不過這個世界以及她自己都還不太能掌握的稚嫩情感,也將她打造成一名極為看重內心世界的創作者。

人們對於這種無法輕易定位、擁有多元面貌的藝人,會本能地感到敬畏與抗拒。人們一方面以令人難以招架的熱情來讚賞這些音樂人,另一方面又批評身為偶像的她狡猾且工於心計,警戒且嫉妒著她 。IU 比任何人都了解世人的期待,卻也拒絕當一個只為了眼前的商業成功、而滿足他人期待的偶像。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以自己的方式做自己想要的挑戰,在這方面 IU 可說是藝人的典範。在對外的形象與屬於藝術家的自我之間,IU也總是掌握主控權,可說是 K-POP 歷史上最有自我意識的偶像。

少女跨出最後一步蛻變成大人

〈祕密〉這首歌就是 IU。在我心中,她就是用這首莊嚴的敘事詩,擺脫了〈好日子〉(Good Day)的青澀少女形象,蛻變成全新的她。這首歌的歌詞隱諱地描述在那個被自己視為全世界的深愛之人面前,自己變得無限渺小且難以表露心意,以至於深藏在心中的祕密愈來愈多。她以非常美麗的方式,描述少女跨出最後一步進而蛻變成大人的心情。如果只是單純討論這首歌的演唱技巧,那絕不能說非常完美,IU 自己也坦承歌曲做得不夠大器,感情也有些令人難以理解,是一首仍有許多地方不夠完善的作品。就像佛萊迪·墨裘瑞的搖滾歌劇一樣、就像吉姆·史坦曼創作的澎湃激昂的情歌一樣,這首歌直到尾聲都不曾有任何情緒上的修飾。

IU 在這首歌當中,時而透過細膩的歌聲搭配「凝結在玻璃杯上的水珠」這樣一句歌詞,唱出透明的悸動;時而又用展翅在夜空翱翔的心情,以迫切祈求的回聲高唱「你的心來到我身邊」;時而以瀰漫整個空間的期許,高唱「填滿再填滿、流淌再流淌」,意圖透過歌聲傳遞高漲滿溢的情緒。當年不過十八歲的 IU,竟能以她的歌聲演繹出如此變化多端的情緒。或許世上會有其他歌手,能將這首歌的高潮段落詮釋得比 IU 更加精采,不過即使這首歌我已聽過了上百次,仍然懷疑是否真能有別人像 IU 一樣,把這麼獨特的故事演繹得如此純熟、優雅又充滿戲劇張力。

等等,我想〈二十三〉這首歌才是真正的 IU。我總認為我們要在充滿節奏感的歌曲律動之間,才能看見 IU 最有魅力的模樣。跨過二十歲之後,她向世界與大眾傳遞的訊息有趣卻乖張,有時又能與輕快的節奏完美融合,而且每一首歌也都成為 IU 歌手生涯的傑作。她有如落入兔子洞裡夢遊仙境的愛麗絲、有如被龍捲風帶往奧茲國,展開一段奇妙旅程的桃樂絲。在〈粉紅鞋〉當中,IU 不再委身於他人打造的世界,而是蛻變成擁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用比任何人都更成熟、更有魅力的方式,闡述一個夢幻故事的藝術家。

IU 的野心之作《CHAT-SHIRE》,是她正式覺醒成為一位藝術家的起點。她在這張作品當中,把自己比喻成《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柴郡貓,以天真的聲音說出惹人厭的話語,可說是她用自己成人後的突發奇想、挑釁與不安的情緒,拼貼成了這張作品。在〈二十三〉這首歌當中,她用放克旋律融合自己有些魯莽的自信,高喊著每一個選擇都有正確與錯誤兩種可能,讓人在聆聽的過程中完全不會感到無趣,可說是IU覺醒成為藝術家之後的經典代表作。收錄在《CHAT-SHIRE》專輯中的〈Zeze〉一曲,以簡單卻帶點危險氣息的嘻哈節奏寫成,若從整張專輯的脈絡來看,並搭配著〈二十三〉這首歌一起來理解,方能發現這首歌真正的價值。

在這首歌當中,IU 一方面宣告自己是有魅力卻難以掌控的存在,一方面又反過來對難以擁有的對象表達迫切的渴望。在流暢華麗的節奏中有著一體兩面的探求,將這矛盾的一體兩面運用作為自身魅力的音樂品味,是讓 IU 擁有獨特魅力的重要元素之一。「閉著眼也能走上對的路」(〈粉紅鞋〉)代表了相信自己的選擇;「做出不同於內心的表情」(〈二十三〉)則代表藝人雖然對必須隱藏內心情緒習以為常,但在面對迷人且充滿戲劇張力的節奏時,有時也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這種對矛盾心境的描寫,可說是讓IU鶴立雞群的個人特色。

以「李知恩」的身分活著

欸,還是說〈膝蓋〉裡的IU才是真正的她呢?IU 身為一位創作歌手、身為一位演唱者,我總認為她最根本的美麗,在她親手寫下的簡單歌詞、簡樸旋律以及用盡真心毫不掩飾的歌聲裡。雖然我們能將歌曲區分為「民謠」或是「情歌」,但那些 IU 獨有的、讓人不想用這些老套音樂類型來歸類的情緒,也使得〈膝蓋〉、〈心〉〈夜信〉成了她最燦爛的作品。在那些不是扮演人前的 IU,而是以「李知恩」的身分活著的時間裡,她也渴望能夠撫摸誰的膝蓋、渴望能夠靜靜地待在某個最了解自己平凡面貌的人身邊。不過也正是因為做不到這點,所以這些歌曲中所描述的情境,就只能像〈eight〉中的幻想一樣在夢中實現。

她在歌裡坦承,希望能夠深沉地入睡且不要醒來,因為過了今夜,她就必須再次成為他人期待中的獨特之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夢境絕對不可能不醒,所以這樣的期許便再一次成為她所編織的幻想。在〈膝蓋〉的最後,IU 並沒有唱到最後一個音,讓這首歌結束在「靜靜地、靜靜地入睡……」這句未完的歌詞中,真的好美。

沒錯,IU 分散在每一首歌裡,每一首歌曲拼湊起來便成了完整的她。她是一位有趣、複雜、危險,同時脆弱卻無所畏懼的偶像。我還不曾在 K-POP 音樂圈內,看過像她這樣兼具複雜難解與朝氣蓬勃兩種形象的偶像藝人。我很好奇,IU 為何能做到這一點?若有機會,真希望能親口問問她。不過這篇文章寫著寫著,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答案。「因為這就是我,也因為我做得到。」

※ 本文摘自《K-pop征服世界的祕密》,原篇名為〈IU──IU的音樂,李知恩的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