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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本土語言被消失,拉脫維亞全民公投贊成「去俄化」

文/甄梓鈴

二○一八年四月,時任拉脫維亞總統維喬尼斯(Raimonds Vējonis)簽署了一項教育改革法案,規定全國學校只能採用拉脫維亞語教學。

這項法案分階段推進,從二○一九年學年開始執行,一至六年級維持雙語教學(拉脫維亞語及俄羅斯語),七至九年級有八成科目以拉脫維亞語教授,考試以拉脫維亞語進行,直到二○二一年,十至十二年級全面使用拉脫維亞語上課。少數族群學校仍可繼續教授個別選修科目,如族群語言、原族文學及文化。

基於歷史因素,目前波羅的海三國合共約有一百萬俄裔人口,其中拉脫維亞擁有最多俄裔人口,立陶宛最少。人口普查資料顯示,在拉脫維亞一百九十二萬人口中,拉脫維亞裔佔百分之六十二,俄裔佔百分之二十五點四,其他主要族群包括白俄羅斯裔(百分之三點三)、烏克蘭裔(百分之二點二)和波蘭裔(百分之二點一)等。

教育制度「去俄化」

這些俄羅斯人都是在蘇聯佔領拉脫維亞時期,移居到這兒的,一住就住了這麼多年。拉脫維亞獨立後,部分俄裔人士留下來,以老一輩者居多,他們只講俄語,每天看俄羅斯的電視台和新聞節目,拒絕融入,和拉脫維亞人溝通不來。而他們的後代在拉脫維亞成長,孩子在家說俄語,長大到俄語學校或雙語學校上課,規定要學習拉脫維亞語,但俄裔新生一代的日常生活還是以俄語為主。

如今,拉脫維亞政府通過教育改革,一步一步調高母語教學的使用比例,顯然是為了「去俄化」,反對者強調改革是對俄裔人士的偏見與歧視,掀起連場示威。俄羅斯國家杜馬批評有關改革侵犯人權,違反國際公認準則,有議員建議普京政府對拉脫維亞施加經濟制裁,包括貿易和金融活動限制,以及抵制個別政客。

維喬尼斯說:「(改革)將使社會更有凝聚力、國家更強大。」畢竟,拉脫維亞語是官方語言,支持者認為提升語文能力,有助增加畢業生的就業競爭力,利多於弊。

暢銷書《拉脫維亞人無處不在》(Latvieši ir visur)作者 Otto Ozols 也是這樣認為:「部分俄語學校畢業生的拉脫維亞語文能力很差,找工作是一個大問題。試想像,如果一個俄羅斯人在瑞典生活,他不懂瑞典語,或者說得不好,根本找不到工作。同樣在拉脫維亞,年輕人說不好官方語言,找工作不容易,也會碰到不少融合問題。」

Ozols 支持教育改革,對於俄羅斯威脅制裁拉脫維亞,他早已見慣不怪,過去十年、二十年,俄羅斯總是慣用政治勒索的伎倆,強迫小國就範。

我在拉脫維亞期間,曾相約 Ozols 見面。最初認識 Ozols,是二○一八年還在舊公司的時候,跟國際組同事合作做一個「波羅的海獨立百年」的專題報導,Ozols 是其中一位受訪者。我們透過電郵聯絡,簡單談到拉脫維亞的語言問題,這回有幸來到里加,跟他面對面傾談時,再一次聊起這個話題。

Ozols 生於一九七○年,蘇聯佔領下的拉脫維亞,整個社會被當權者牢牢控制,大至政治結構,小至生活中每件小事情,例如溝通語言。他憶述,父母在外會說俄語,跟來自其他蘇聯佔領地區的人交談也要說俄語,不過回到家裏,一家人只會說拉脫維亞語。他小時候上學,除俄語及俄國文學這類指定科目外,課堂上可使用拉脫維亞語。

在他記憶中,蘇聯年代,拉脫維亞裔學生常無緣無故跑到俄語學校,與俄裔學生打起來,之後招來報復,兩幫人拿着鐵棍、木棍互相打鬥,這種打鬥沒完沒了,「有些地方我不能去,要是被發現我是拉脫維亞人,俄裔人士會襲擊我。我不知道為什麼,警察只是冷眼旁觀。」今天,族群仇恨引發的打鬥問題已不再發生。

守護本土語言的責任

拉脫維亞學者 Gatis Krūmiņš 在研究論文 “Soviet Economic Gaslighting of Latvia and the Baltic States” 指出,蘇聯統治時期,教育制度被俄羅斯化,淪為政治維穩的工具,一九四五年全國中學使用拉脫維亞語教學的比例約百分之七十八至七十九,接着幾年,外來移民大幅上升,俄裔學生人數增加。在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五年間,俄裔學生人數每年增長逾六千人,從那時開始,拉脫維亞裔學生被要求以俄語學習。一九八八年,全國只有百分之五十二的學生仍在使用拉脫維亞語上課。

從政治層面看,語言不只是一種溝通的工具,更是民族文化和國家的象徵,是身分認同的重要建構基礎。古今中外的權力者怎會不懂這個道理。

一九九一年,拉脫維亞正式獨立後,重新正視本土語言問題,教育改革以外,該國頒佈《國籍法》,着手處理俄裔人口,規定只有一九四○年前在拉脫維亞出生的公民及其後代,自動獲得拉脫維亞國籍,在此後移居到拉脫維亞的人,必須通過語言和歷史考試等多重關卡,不及格者無法獲得國籍,只能成為非公民,在拉脫維亞擁有永久居留權。大部分非公民為俄裔人士,他們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不准從事某些職業,如公務員和警察。

值得一提,拉脫維亞在二○一二年二月舉行了全民公投,結果否決俄語設為拉脫維亞第二官方語言。這項公投的投票率超過七成,反對承認俄語的民眾佔百分之七十四點八,僅百分之二十四點九投下支持票。站出來表態的人,都是希望捍衞本土語言。

Ozols 認為幾個世紀以來,拉脫維亞語一直被大量的俄語、德語打壓,而傳承一種語言的最佳方法,便是多使用它。每一種語言都有其獨有的文化價值,而守護語言是一種責任。

※ 本文摘自《自由未竟》,原篇名為〈本土語言保衞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