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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東京,她生平首次品嚐到咖啡的滋味

文/莊仲平

秀絃收到母親寄來的現金袋後,立即拿去郵局存入。然後就是等放假的星期天,就可以出門買布料了。假日住宿生早上離開宿舍,晚餐前回來即可。前一晚,秀絃即與三五好友相約好逛街,她興奮地說:

「只要人家邀約,就儘量配合,這樣每次都會算到我。不然拒絕兩次以後,人家就不會再找妳了。」

早晨起床,把凌亂的床褥收拾整齊,然後到大門口最高的櫻花樹下集合。這棵是東京最晚開花的普賢象櫻,都已開始吹雪了,櫻花瓣繽紛落下,微風下花落如雨。

杏子說:「東京的櫻花開得真早,我們北海道要等到最後的冰雪融化,天氣回暖才會盛開。」

從學校到市中心,在附近的中野車站搭中央線鐵道,只要三十分鐘就到銀座,甚為方便。真是個好天氣,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花朵在風中飛舞。東京春日,各品種的櫻花輪番盛開又凋落。烏鴉好像不捨季節,嘹喨駁雜嘎嘎地叫。

東京鬧區市街繁榮,商店櫛比鱗次,有餐廳、咖啡館、喫茶店、寫真館及現代化百貨公司。東京人走路很快,好像都很匆忙,不像高雄哈瑪星或鹽埕埔的人悠閒。好不容易放了假,東京本地同學卻住宿舍的久留米小姐,迫不及待地興奮道:

「來,我們去喫茶店,妳們一定會喜歡。」

久留米戴著時髦的橘色釣鐘帽,領著同學到一家明治製菓開的喫茶店,裝潢著粉紅色小碎花壁紙,白色蕾絲窗簾,可口的點心充滿了夢幻少女風。

同學們紛紛讚嘆:「好可愛喔!」

七十八轉黑膠唱片流淌出交響曲的旋律,是舒伯特〈未完成交響曲〉,喜歡古典音樂的久留米一面展現她的風尚知識:

「現在很流行這首舒伯特〈未完成交響曲〉,咖啡館或喫茶店都喜歡放。大概是因為它具有夢幻性抒情,田園風味,又有點憂鬱的詩意,總之,非常動人。」

除了咖啡,大家各自點了一份甜點,秀絃思量著:

「我一定要品嚐正宗的和菓子,我最喜歡紅豆餡的大福、銅鑼燒、紅豆湯和栗子羊羹了。」

杏子特別推薦北海道的吃法:「紅豆湯要加湯圓,煮成爛爛的,使湯汁稠稠的,這樣紅豆與湯圓才能融為一體,北海道都是這樣吃。尤其冬天下雪,在家圍著地爐,吃一碗溫熱的紅豆湯,真是幸福洋溢。」

久留米還說下次可去另一家,也是她很喜歡的店:

「那一家咖啡館,是巴黎沙龍氛圍,深褐色木板的牆壁上掛著名作家肉筆(日文,手寫真跡)書信或寫真照片,消費價格平實,文人學生喜歡來此聚會,我們可以坐下喝杯咖啡,點份三明治當午餐,感受一下藝文氣息。」東京到處林立著人文咖啡館,可久坐聽音樂,也可聚會聊天。

「有夏目漱石、竹久夢二、芥川龍之介或是谷崎潤一郎的肉筆嗎?」

絢子一口氣唸出了幾個名作家的名字,她是愛好文學的文藝青年,秀絃有點慚愧,因為她只知道竹久夢二。

田中佐紀一抹笑意,眼睛發亮充滿期待地說:

「東大前面有一家咖啡館,掛著好多竹久夢二的版畫,我好喜歡夢二畫中楚楚可憐的柔弱女孩。好多女生特地到這家咖啡館來看他的畫。」

戴著茶色蝴蝶結淑女帽的絢子也顯現她的內行,正經地指出:

「最經典的夢二專賣店是日本橋旁的『港屋』,原是夢二妻子他萬喜開的店,夢二在那裡認識他萬喜,後來兩人結了婚。」

大家妳一言我一語,充滿欣喜,少女的笑聲跟晚春的天空一樣清澈。秀絃很驚訝竹久夢二是風靡日本的畫家,而且那麼受女孩子的喜愛,不好意思地說:

「我只知道竹久夢二會作詞,譜了著名〈宵待草〉的曲子,我家隔壁居酒屋經常在播放的歌,原來他也是位畫家啊。」

此時,耳畔好像響起旗後家隔壁居酒屋夢二的〈宵待草〉。

秀絃在東京的時候,正是喫茶店流行的三〇年代。當時在銀座漫步的人們,在柳樹與銀杏樹行道下,身著輕便洋服,以輕快的步履,走進優雅的喫茶店。

時尚老師山野千枝子曾說,想要觀摩時尚,就要到銀座來,果然這裡來來往往的,似乎都是容姿端豔的紳士貴婦,就連對話也十分地高雅。常可看見當時最流行的遮耳短髮,這是巴黎傳來的時尚,美麗的副校長押切今朝枝女士就是這種遮耳短髮。

她們行經銀座,感覺空氣中飄蕩著化妝品香氣,逐一欣賞玻璃櫥窗展示的高貴商品,眼睛閃耀著興奮光芒。

銀座尾張町的杜鵑洋裁店,是一家格調高檔的服裝定製店,櫥窗裝飾著耀眼的水晶燈,充滿自家設計及巴黎進口的服飾樣品,裡面是秀絃等洋裁學生的夢幻世界。但那麼昂貴的價錢,距離學生的現實生活有點遠,她們大部分是從櫥窗和玻璃門窺視店內。雖然這家杜鵑洋裁店與秀絃她們所學有關,但如果沒有購買意願,只想觀摩設計,是不被歡迎入內參觀的。因此同學們識相地從外觀察,保持尊嚴。

回想家鄉旗後赤腳走路的同學,身著寬鬆粗布的女孩,以椪粉挽面化妝的婦女,這種反差與遙遠的距離感,讓秀絃情不自禁地發出嘆息。

杏子說:「也許黑田小姐可以回福岡開一家像杜鵑洋裁店這樣的店吧。」

秀絃:「她家族的確有這個財力,假如是我的話,我就會開了。」

在銀座總會經過資生堂喫茶部,岡崎小姐手指這家店說:

「這是逛銀座者最想要踏進小憩片刻的店。」

話雖這樣說,但同學們面面相覷,就是沒人提議要進去,因為一杯咖啡的價錢是其他藝文喫茶店的三倍,高貴的格調讓她們望之卻步。

銀座的優雅纖細,雖然在此用餐喝咖啡,令人伴隨著一種值得自豪的心情,但這一切在秀絃學生的身分上,都只是一個憧憬,僅能置於未來夢想的藍圖。

但秀絃更覺手足無措的是,在東京是她生平首次品嚐到咖啡的滋味。但喝咖啡時,心中充滿疑惑。因為咖啡要趁熱喝,放久變冷味道就差了。但是咖啡杯又那麼小,在一般人喝茶的習慣下,這一杯應該三口,五分鐘內就喝完,但不會有人這樣喝的。因為喝完之後杯底空空,有時服務生就過來把杯子收走,如此一來,桌面空無一物,坐得好尷尬。為了坐久一點好聊天,只淺嚐一口,留二口在杯內,這剩下半杯是冷掉的咖啡,在桌上擺擺樣子。

但後來她也習慣了,喝咖啡是為了氣氛、心情,喜歡在這個充滿音樂旋律流轉的地方聊天,空氣裡所瀰漫的咖啡香,讓人在香醇的咖啡氣氛下,就有一種幸福感。

秀絃喝咖啡時,心中總想到家鄉旗後碼頭邊那家幽暗的有女給(日文,女給仕,女服務生)的咖啡館,哥哥從哈瑪星回來,一上岸就鑽進這家咖啡館找女人,所以秀絃母親最痛恨咖啡館。秀絃心想,這黑黑苦苦的飲料就是哥哥常去喝的咖啡嗎?

放假日同學們相邀逛街,東京眾多的喫茶店與現代咖啡館是必然去坐坐的,東京的咖啡館是現代式純喝咖啡,與旗後有女給服務的咖啡館大為不同。但隨後秀絃這銀座短暫的浪漫氣息,逐漸被戰爭的氛圍籠罩。

※ 本文摘自《港都洋裁師》,原篇名為〈啜飲咖啡與喫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