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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領悟到她只是需要找人聊聊,而她母親把這件事外包給我

文/布萊絲.葛羅斯伯格;譯/謝靜雯

在許多富裕孩子之中,也有一種大到足以擊沉鐵達尼號的特權感(sense of entitlement),彷彿他們害怕自己不真的夠格,而特權可以填補靈魂裡的破口。就讀紐約菁英私立學校的白人男孩,絕對很清楚自己在世界上所站的位置,以及如何讓這一切成為可能。我在某間曼哈頓私立學校所教的學生,有一些甚至相信社會達爾文主義——簡單來說,就是這個備受質疑的概念:人之所以富有是因為此人更優秀。他們全心全意捍衛這個觀點。有個公園大道來的高二孩子,毫不害臊地向我說明:「我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我們的父母就是比其他人的父母更聰明、運動神經更優秀。」我當時(現在依然)喜歡他加了「運動神經更優秀」這點,雖然這男生笨手笨腳。

起初,我雖然察覺學生那種有腐蝕性的焦慮,但並不會侵蝕我的生活。當然,我是會擔心沒錯——當他們有太多事情要忙,或是他們告訴我要熬夜到凌晨三點,或是羅德島有一場排球冠軍賽會干擾期末考的準備的時候。但是他們的生活不至於讓我在夜裡輾轉反側,醒來時肚子裡有種反胃感,直到我開始在深夜接到電話。

例如,我曾在晚上九點半接到蘇菲母親的電話。「蘇菲想找妳,她為了生物考試感到難過。妳可以打電話給她嗎?她哭了整晚。」她以嘶啞的長島嗓音告訴我,背景是餐廳的嘈雜聲響。

我打電話給蘇菲,可以聽出只是一個青春期的孩子經過情緒起伏的一天,筋疲力盡,晚上需要找人講講話而已。她啜泣:「我的生物考試得了 B–,我明明那麼努力。」接著是一長串的牢騷,包括「我的朋友沒有邀我去吃早午餐」和「我的英文老師霸凌我」。依她對世界的理解,只要是她不喜歡的行為,大部分她都視為霸凌,包括指定的回家作業。在她將世界裡的大部分人一連串形容指控成惡霸之後(包括她好友的母親,因為她堅持女兒晚上十一點前要回家),蘇菲迅速恢復正常,準備結束通話,說她得準備隔天的數學考試。我領悟到她只是需要找人聊聊,而她母親把這件事外包給我。

孩子順手牽羊,家長請老師寫信給法官

她的父母以無比熱情投入生活的每個層面,卻不願在女兒身邊陪她。她的哭聲迴盪在空蕩蕩的白色公寓裡,然後落在她擺放完美的利摩日盒子上,它以華麗的法國瓷製成,附有黃金彈簧。另一次,蘇菲在校外教學外宿時扭傷腳踝,陪同的老師打不通她父母的電話。後來是由老師先載蘇菲到紐約上州急診之後再送她回家,後來她父母解釋說,他們當時正忙著商務活動,無法中斷。

最後,蘇菲還是惹上了麻煩。她的母親來電請我寫封信給法官,解釋蘇菲為什麼無法完成課後服務——因為她要上很多家教課。我佩服她母親可以用這麼簡潔的方式敘述每件事。法官質疑為什麼蘇菲不能成為更好的公民,為何不能投入社區服務,她的母親卻希望我提出解釋:蘇菲的課後時間要上家教課。

她的母親解釋:「蘇菲出了個意外,我想是朋友慫恿她的。總之,她只是偷了兩樣東西,店家卻想殺雞儆猴。她一直很喜歡妳。」她總是用這種方式遂其所願,因為她知道我心腸軟、可以為了想幫忙她的女兒而任她使喚。「關於那封信的寫法,我會把蘇菲律師的指示交給妳,下星期前就會用到那封信。」

我寫的那封信有點類似蘇菲的人格宣言,得讓法官看出她是個優良公民。蘇菲決定在非常高檔的百貨公司順手牽羊,結果該公司不願息事寧人。她只挑了幾樣東西,包括鑲鑽耳環,但現金總價對百貨公司來說可不是玩笑。他們準備提出告訴。我根據律師提供的樣板寫了封信,內容包括蘇菲就讀的學校、她擁有的學習問題,以及我每週擔任家教的時間。我想到她的房間裡那些排列完美的利摩日瓷盒,以及她有多少個晚上跟小狗和管家獨自在家。她真正想從那家百貨偷的到底是什麼?是關注和愛嗎?我等著蘇菲提起自己被逮以及被要求做社區服務的事,但她三緘其口。

週三這種小週末的夜晚,父母們不是去參加芭蕾慈善表演就是身在巴黎——在這樣的世界裡,我不只是個家教。在這個隨著校內成績、SAT 分數、大學入學、壁球排名起起伏伏的世界裡,孩子每分鐘的行動都顯得極為重要。相形之下,孩子的生活就沒有這麼多關注,例如他們需要在一天的尾聲找人聊聊,或是有時會長青春痘這種事。

※ 本文摘自《上流教養》,原篇名為〈溫室裡的花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