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那些擱淺在歷史河道轉彎之處,關鍵時刻盪漾人心的文獻

文/陳義芝

過渡時代,令人切齒的人不少,令人仰望的人也所在多有。

行乞者武訓(一八三八──一八九六)、拾荒者王貫英、「豬仔勞工」丁龍的興學事蹟,作老合成一章,發揚了底層人士興辦教育的志氣。書中也推介了多位身在教育高層,引領學術文化的大師,例如:滿清末年,容閎(一八二八──一九一二)為使中國走上改革復興的道路,構建出送幼童赴美留學的教育大計;張元濟(一八六七──一九五九)創設學堂、講求實學,主持商務印書館推動了平民教育;梁啟超(一八七三──一九二九)創辦《新民叢報》,鼓吹「新民說」,以《飲冰室文集》影響時勢,是晚清「詩界革命」和「小說界革命」的引領者。抗戰時,錢穆(一八五九──一九九〇)在空襲警報不斷、流離不安中完成了「為中華文化招魂」的《國史大綱》;戰後,陳寅恪(一八〇九──一九六九)在雙目失明的情況下,口述八十餘萬字《柳如是別傳》。一九四八年底,陳寅恪未能隨國府來台,留在大陸,仍堅持自由意志、獨立精神,敢於跟毛、劉等共黨領袖談任職條件。這些人都堪稱「昨夜啟明的星辰」!

作老說:「清末民初以來的知識分子,論文章之豐盛及影響力之巨大,恐無過於梁啟超者」。他摘錄了梁氏兩篇廣傳的文章,一是痛責徐志摩、陸小曼的證婚詞,一是抵拒袁世凱稱帝的〈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同時引用梁啟超寫給在美國讀書的子女的信,強調品性訓練的重要。最終對梁的評論是:懍然以對袁世凱的威脅利誘,是對國家人民的「忠」;忍痛以對徐志摩的師生情誼,是對倫理綱常的「誠」。有此忠誠,乃有斯人。

論人格風範,不能不說梅貽琦(一八八九─一九六二):一九三〇年代及一九五〇年代分別擔任北京清華大學及新竹清華大學校長;抗戰期間主持西南聯大校務時,「賣掉了清華校長的汽車,辭退了司機,他能賺的外快統統拿來補助教師們的困苦生活」,「夫人韓咏華為維持家計,上街擺攤賣米糕」。此文收束處,作老說他三度探訪西南聯大故址,徘徊在校園,想到下面這一則故事輒熱淚盈眶。這則故事的確令人心潮翻湧,值得再一次引錄:

學生徒步三千公里來到昆明,但西南聯大沒有校舍,主要租借民房 、中學、會館上課。為了恢復正常的教學功能,學校把大部分經費用來購買了圖書和設備。


梁思成、林徽音夫婦來到昆明後,梅貽琦請兩人為西南聯大設計校舍。兩人欣然受命,一個月後,一個一流的現代化大學躍然紙上。但這個一流設計方案立即被否定,因為學校拿不出這麼多經費。此後兩個月,梁思成把設計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高樓變成矮樓,矮樓變成平房,磚牆變成土牆。當梁思成夫婦交出最後圖稿時,聯大建設長黃鈺生滿臉無奈地說:「除了圖書館屋頂可以使用青瓦,實驗室可以使用鐵皮之外,其他建築的屋頂一律覆蓋茅草,磚頭和木料再減一半,麻煩您再作一次調整。」

梁思成忍無可忍,衝進校長辦公室,把設計圖狠狠砸在梅貽琦辦公桌上。「改!改!改!你還要我怎麼改?茅草房?每個農民都會蓋,要我梁思成幹什麼?」梅貽琦把圖紙一張張收好,歉疚地說:「思成,以你的大度,請再諒解我們一次。」梁思成接過圖紙,喉嚨哽咽住了:「你知不知道農民蓋一幢茅草房要多少木料?你給的木料連一幢標準的茅草房都不夠!」

梅貽琦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幾近顫抖:「思成,等抗戰勝利後回到北平,我一定請你來建一個世界一流的『清華園』,算是我還給你的 ……行嗎?」

半年後,一幢幢茅草房鋪滿了西南聯大校園。


讀者若是鑽研文學的,我想,對作老評述葉公超(一九〇四─一九八一)這位文學明星、外交才子的事蹟定感興趣,西方詩人艾略特(T.S.Eliot)、佛洛斯特(Robert Frost)都曾稱許George Yeh這位新月詩人的詩才。

徐志摩元配張幼儀(一九〇〇─一九八九)的歸宿如何,也會是值得一探的詩壇外篇。張是一位獨特女性,很難用一個語詞形容,不同於《女誡》中人,因她有闖蕩世界開拓的能力;相對於「女性主義」,她又是那樣地承擔「婦道」。徐志摩遺棄了她,而她究竟愛不愛徐志摩?在她眼中什麼是愛?〈母如得人,兒請父事〉一文有答案。

年少時我讀歷史課本,對李鴻章(一八二三──一九〇一)的印象十分刻板,想當然爾,無非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的宰相。殊不知他在國際媒體面前受訪,有政治灼見,有前瞻視野,有批評勇氣。不讀《今文觀止》,不免就會錯認這位運遇不佳的大清名臣。

天下有哪個政權禁得住「權力」的考驗?作老替千千萬萬百姓提問。他觀照政局發展,檢驗改朝換代之際,人們的夢幻與誤判,感嘆知識分子殉身以抗議,血淚斑斑,王國維、老舍、傅雷都是「殉文化」的文化大師。

文革時傅雷不堪折磨而自盡,作老提示傅雷死前手寫的字條:「留款請代繳房租;友人託修的手錶歸還;親戚存放的首飾被紅衛兵抄家拿走,留款作為賠償;留下火葬費;留六百元給保母,作為過渡時期的生活費,她一生孤苦,我們不願她無辜受累。」文字何等乾淨,心思何等清白!活生生被惡逼死,卻留下了最善良的人性;處處為人著想,不使此生留虧欠於世上,合當作觀止之今文。


改朝換代真不是兒戲!舊朝之失,新朝往往難免,甚或有更惡於舊朝者。歷史的輪迴,造就不少可歌可泣的身影,也一再上演數不清人神共憤的事。

秉持報人精神,作老關切社會民生,近兩年埋首於故紙堆中,思辨求索,挖掘可感的人物事蹟,藉前人生命價值的實踐以對應今日社會,向歷史的提問再次提問,期勉今人不要對文化失去溫情,不要對歷史失去敬意。

書中舉述了諸多不同領域中人的言行,我沒點到名的還有:光緒皇帝、孫中山、胡適、嚴復、俞大維、盧作孚、張學良……,及兩位與中國國局有關的洋人。────有看不盡的生命際遇、世途遺恨,有道不完的風骨情采、人格操守!


獨立蒼茫,這些聲音會是空谷足音嗎?文章登在《聯副》時,我未曾錯過,而今整卷拜讀,更深受召喚。「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不期然生出了杜詩的感懷。

本文摘自《今文觀止》,原篇名為〈跋 看不盡的生命際遇,道不完的風骨情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