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地裡穿著沙灘褲露營的我
文/陳德政
一早我竟然是被熱醒的,我看了看錶,清晨六點半,剛升起的太陽已經把帳篷烤成了一個火爐。
我知道高海拔熱起來很熱,沒親身經歷過卻不知道那種熱會讓人喪失行為能力。由於高度更接近太陽,吸收到的輻射熱更強,山谷裡終年不化的雪冰成為巨大的透鏡,從四面八方反射太陽的熱能,基地營的日夜溫差可達攝氏五十度,彷彿一天經歷了四季。
我換上短袖和短褲,在皮膚上抹些防曬油,把拖鞋穿上,再把太陽眼鏡戴起來。鄰近的帳篷已經傳來音樂聲了,好像還有人在彈吉他(奇怪,這鬼地方怎麼會有吉他呢?),倘若外頭有人在打排球我也不會太意外,我拉開門簾,像個要去玩水的人。
前方果真是一片海灘,一片乳白色的凝固在石頭上的海灘,岸邊點綴著一座座冰丘,沾著昨夜飄下的雪塵,冰河餐桌旁有幾尊冰蝕雕像正在享用早點。烈日把石頭曬成刺眼的銀灰色,熱浪浮動在冰原的表面,我醒在一處文明無暇顧及之所,人類不應該居住的荒遠邊境。基地營只被一種事物包圍,就叫空曠,看久了連人心都會雪盲的那種空寂感。
海灘上沒有六塊肌的救生員,更沒有比基尼辣妹在打排球,倒是有一群曬得黑黑紅紅的高山硬漢在炊事帳前排著隊,也有早起構工的碼頭工人(當然是雪巴人),與忙進忙出的伙房團隊。我決定到隊伍後方湊熱鬧,事實上也沒其他事情好做,熱鬧在這裡是必須自行尋找的。
他們是在排隊等著熱水,洗衣服和身體都需要熱水。其實基地營最不缺的就是水,被強光照射過的冰面會在邊緣融解,只要拿水桶去接,要多少有多少。但把冰水加熱需要煤油,而煤油得依賴駝獸運補進來,主要功用是燒飯做菜,因此煤油是救命的物資,熱水在這兒是相當奢侈的。
抵達基地營的第一個整天,大夥顧不得節省了,多數人自白域營地以後都沒好好洗過身子。我回帳篷拿了一條浴巾和一罐洗頭洗澡兩用的沐浴乳,在隊伍後方等了半晌,提著那桶珍貴的熱水走到冰河邊的浴室帳,蹲下來把自己沖洗乾淨。
基地營是一座微型市鎮,有它的格局和動線,分為內環道與外環道。內環道圈出我們這支國際隊的公共空間,包括餐廳帳、炊事帳和祈福的石塔。餐廳帳是社交中心,隊員在裡面聯絡感情,聊著遠方的家人和女朋友,同時也是娛樂場所,歡鬧的撲克牌局在此發生。
炊事帳是情報中心,各路人馬在炊煮的火光和濃濃的油煙味中交換著天氣、雪況與各種八卦情資;伙房人員住在炊事帳的深處,邊煮飯邊唱歌,全身每一根毛髮都沾著食物的氣味。石塔則是信仰中心,攀登前將舉辦一場隆重的祈福儀式。
凡是出現在營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有意義的,石堆上的藍色塑膠桶和麻布袋裡裝滿了物資,木板上堆疊著色彩鮮豔、造型宛如魚雷的氧氣瓶,這些東西都只服務同一個目的——讓人活下來。
我初見胡桑(Mohammed Hussain)則是在布羅德峰的基地營,那三天前我們原本要紮營的地點。
阿果遠遠瞧見胡桑就衝過去牢牢抱住他!把他從地上舉起來,遠征以來我不曾看阿果這麼高興過。接著換元植抱緊他,三個大男人就這樣抱成一團,笑來笑去,胡桑開心地闔不攏嘴,直說見到你們真好,能再見到你們真好!
他把我們請到一頂蒙古包裡喝茶,阿果把我介紹給他(他握手的勁道好強!),再把胡桑介紹給我。胡桑是他們兩人從前來喀喇崑崙遠征的高地協作,現年四十六歲,是巴基斯坦當地人,實力卻不遜於雪巴嚮導,當年台灣隊首登布羅德峰,胡桑便是陪他們登頂的其中一員,交情不言而喻。
隔了那麼多年,三人在布羅德峰的山腳下重逢,喜悅全寫在臉上。正當他們忙著敘舊,愈來愈多曾經一起共患難的兄弟出現在四周,有幫忙煮過飯的廚師、在某面大山壁一同攀登過的繩伴、某支探險隊的舊識、曾幫彼此脫困的戰友,儼然是個攀登界的江湖。
這些武林高手總在初夏的雪域相逢,問對方你這次要爬哪一座山,打探某個共同朋友的下落,臨別前給予對方真切的祝福。短短幾字卻情深意重。
You take care!
Good luck!
Be careful!
See you!
攀登者之間的惺惺相惜,是這冰冷的地方最動人的事物,他們請對方好好保重,因為每次道別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胡桑站在帳篷門口,目送我們走向K2,他瞇起的眼睛把淚溝擠得更深了,「Inshallah!」他要我們順從阿拉之意。
※ 本文摘自 《神在的地方—一個與雪同行的夏天》,原篇名為〈K2基地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