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的朝聖之路──四國遍路
文/Josie
在路上,大多數時間心情上都寧靜淡定,或至少是一種願賭服輸的心平氣和,不過儘管罕見,偶而我還是會對自己大發脾氣,往第六十八番神惠院的途中便是如此。
離開大興寺,對照筆記上岡田爺爺的說明繼續行程,在岔路口轉向,走著走著,卻越來越不對勁,比對了遍路黃本地圖,開啟了谷歌地圖,最後終於確定,「我迷路了!」也罷,確認自己偏離遍路道已遠,但沿著眼前的馬路方向依舊正確,終究是能接回遍路道的。時間已近中午,白熾的秋陽當空,不如先找個涼亭休息用餐順便研究下路線。
休息後重整精神,順著馬路再度往前出發,晌午過後日照開始銳利灼身,路上不見任何行人,眼前的道路像是沒有盡頭,汗流浹背中漸漸失去耐性的我對照谷歌地圖,發現自己不知在何處錯過了一個岔路而再度迷途,原本不到一個半小時可以解決的七公里步徑,鬼打牆似的讓我走成了十二公里,又熱又渴的煩躁下,我開始邊走邊對自己生氣,氣到越走越快,氣到忍不住抓著金剛杖杵地。
情緒其實來得快去得也快,發完脾氣後就立刻後悔了,明明是自己的疏忽,卻居然用代表大師同行二人的金剛杖在遍路道上發洩對自己的煩躁,這個念頭霎時令我羞愧不已,趕緊收攝心神重新專注在腳下。
在終於靠近第六十八番的三架橋上,迎面逆向而來一位清瘦的年長遍路者,他攔下我開口問這條是不是往第七十番的遍路道?我回頭張望了一番,發現從自己來的方向不會看見,貼在橋墩上的遍路小人標誌,便順手指著回應對方,那的確是往第七十番的方向,可以看見遍路指標就在那裡喔!老爺爺露出溫和的笑容:「我眼睛看不見。」
在我愣神的片刻,他道過謝,我也回了句不會,接著便錯身往各自的方向而去。只是我忍不住一再回頭,心裡充滿疑問,難道我一路溝通無礙的日文其實是這麼差?老爺爺說的是他看不見嗎?我一定是聽錯了吧?是吧?是吧!想著想著已經走到第六十八番,我便把這件事情放下了。
那晚因為靠近第七十番的民宿旅館客滿了,只好多走一段去投宿附近的商務飯店。當我吃飽喝足還順路到附近的大型連鎖超市做完隔日零食補給後,在車行快速的大馬路口等待紅綠燈時,不經意看了眼同樣在旁邊等待的長者時,好奇心讓我實在忍不住向他搭話了:「不知道您是不是下午在六十九番出來不久後和我問路的那位遍路者呢?」任何只有短暫交錯的對象,在脫掉遍路裝備後看起來大概都不太一樣,所以我也沒有把握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老爺爺笑了:「剛剛真是謝謝妳了,我記得妳的聲音。」
聊起來才知道我們這天都住在同一間商務飯店,便一起走了回去。到前台取鑰匙時,老爺爺向櫃檯人員問了明天往第七十一番的方向,櫃檯大叔有點為難地說他也不確定:「不過這位小姐好像也是要往第七十一番吧?你們說不定可以一起出發?」
我倒是無所謂,但老爺爺很怕麻煩我,在我不斷強調自己也都很早起,完全不影響行程的保證下,便約好了隔天七點在櫃檯集合一起出發。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這場相遇將會成為我徒步人生中宇宙級的奇蹟。
既然要一起出發,隔天在路上當然免不了要互相簡單自我介紹,老爺爺姓遠藤。我不免好奇他在抵達七十番之前難道都是獨行的嗎?他笑著說,的確是獨行,眼睛看不見就慢慢走,中途還遇見強烈颱風,當時高知風災嚴重,他不得不先回家等待了快兩個月才能重回遍路道。我無法想像一個眼睛不方便的人是要怎麼獨行,自詡方向感很好的我都常在路上迷途了,遠藤爺爺難道都不曾迷過路嗎?
當然有,迷路是他的日課,最長的一次在高知往愛媛途中,因為錯過一個岔路,在人煙罕至的道路上走到終於有人將他攔下,告訴他走錯路了,一來一往多走了十二公里呢。說真的,當下我不明白這種事情怎麼能帶著笑容如此平靜地說出來?畢竟徒步時多走一步對我來說都是折磨啊。聽到這件事情後,我覺得自己實在沒辦法放他一個人獨行,於是便建議接下來的旅程不如結伴完成吧?
就這樣,遠藤爺爺和我正式結伴同行。
說是同行,但大部分的時間是我走在前面,讓遠藤爺爺看著我的背影作為導航,從每日閒聊中我也才漸漸瞭解到他的眼睛並非天生有疾,而是來自家族遺傳,且只在成年男性身上才會顯化的基因。他出身東大經營科,是十足十的菁英,畢業後順利進入知名商社,一路順風成為高階主管。然而疾病陰影終究在他五十多歲時到來,視力是逐漸惡化的,儘管與同世代的人才一樣都取得終身任用,謙遜負責任的他為了不給同事和下屬帶來麻煩,最終還是提出了自主退休。
遠藤爺爺總是帶著笑容雲淡風輕地說他的經歷,我卻無法想像那種心理上的掙扎困頓,他還反過頭來安慰我,其實現在也不是完全看不見,雖然只剩下光影明暗的對比,但他看得出我個子很高,走路時背影總是很挺拔,讓他覺得非常安心。
我注意到遠藤爺爺在進入每一番寺院去到本堂前,總要先取出一張黑白照片放在一旁,照片中是一位眉眼溫柔的女性。過了好多天後,才在聊天中得知那是他的母親,之所以堅持來走遍路,正是為了供養逝世六十週年的母親。他的母親和外祖母在八十年前也走過同樣的遍路道呢,遠藤爺爺說著,笑容中帶著溫暖的自豪。我忍不住說遠藤爺爺你好孝順啊。他又笑了:「就是因為想孝順也沒辦法,現在才只能用這種方式盡孝啊。」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深深孺慕。
對於遍路道,遠藤爺爺有自己的堅持,就算有替代路線,他和我一樣也總是寧願選擇比較難走的原始遍路道。印象最深的是從第八十四番屋島寺下切的那段大雨中的古遍路道,當其他遍路者都選擇走車道避開山徑時,我們冒雨繞經廢棄的飯店建築,在盤根錯節的濕滑山徑上,眼睛不方便的他,憑藉著我一步一提示的陪同下,遇見野生山豬,滑倒兩次,戰戰兢兢地又有點狼狽不堪地,仍然在黃昏前趕抵第八十五番八栗寺完成納經。那日於我而言或許是第十二番燒山寺以來最艱辛的一天,除了注意自己的腳步外,還要分心留神跟在身後的他,山道上沿途精神緊繃,饒是如此,遠藤爺爺也沒有半句抱怨,反而一再而再地對我稱謝。
不諱言有些在路上遇見的遍路者私下說過我並不需要這麼做,畢竟要照顧這樣的遍路者很麻煩,但我覺得自己其實也沒做什麼,路終究只能各自靠自己的雙腿去走,既然方向和目標都一致,比起預估完成的日期也還多出一大把時間,有機會能一起走到結願也是難得的緣分啊。
走到第八十八番大窪寺後,我們再一起走回第一番靈山寺滿願,我便和要到德島親戚家的遠藤爺爺先暫時道別了,沒有特別約好在高野山碰面,總之一切隨緣。後來去供奉著入定中的空海大師的高野山御廟納經時,遠遠地看見了他的身影,打過招呼後,便相偕一起去吃了甜點,鄰桌的外國人好奇我們的遍路裝束,經過簡單介紹,遠藤爺爺拿出他蓋滿八十八番印章的白衣請我翻譯,說那件白衣將會是他未來故去時的壽衣,看著他臉上滿足又清朗的笑容,除了字面之外,無法翻譯出我對眼前這位長者的深深敬佩。
高野山上送他到投宿的惠光院前一別,也是我們結伴的旅程終點。當然,後續我們仍然保持著聯繫,由遠藤爺爺的太太美智子奶奶代筆,每年一兩次的魚雁往返。
在我走完PCT回家後那個年末,照慣例寄去了年賀狀,半個月後收到遠藤太太的回函,不知為何拿到的那一刻我心裡便有了不妙的預感。
遠藤爺爺去世了,是胃癌,但在檢查出來之後他積極配合化療,努力運動復健,從不喊苦,在最後尚且主持了遲婚長女的婚禮,精神奕奕地親手將愛女交到女婿的手中,滿場賓客都沒有察覺遠藤爺爺的病情呢,遠藤奶奶特別強調。她還說,遠藤爺爺在聊到遍路時總是要提到我,說如果不是我,他恐怕沒辦法那樣順利的完成,對此他非常感謝。
而遠藤爺爺不知道的是,我從他身上學到的比他以為的更多,那些徒步知識、打包技巧都可以靠著經驗的累積去摸索,但身為人生大前輩和遍路夥伴的風骨,再無他人能及。
Per aspera ad astra,願你已達星辰,與心心念念的母親重逢。
※ 本文摘自 《走向內在》,原篇名為〈Per aspera ad astra,願你已達星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