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漢騷擾江邊女子硬要人家彈琵琶，又名《琵琶行》

文／厭世國文老師

元和十一年秋，調職偏鄉的白居易在江邊送客人離開時，忽然聽到有人在彈琵琶。他隱約聽出是故鄉的曲調，忍不住靠近搭訕幾句，才發現是一名過氣知名女藝人，現已嫁作人妻。

本來只是想重溫舊時曲調的白居易，發現兩人的遭遇一樣悲慘：

「妳難過嗎？ 我也是。」

最強家庭教師──中唐戰神「白目」易

眼淚是傷心的替代品，彷彿是在驅使某些人承認自己的痛苦與難過一樣，工作的失敗、愛情的消逝，以及美好的失去，總是讓眼淚無法停止。

〈琵琶行〉中的白居易和琵琶女彼此舔舐傷口，他們是生命旅程中的苦難者，同時也是快樂的哀悼者。

白居易可說是努力型天才，二十九歲就考中進士，是當時同榜進士中最年輕的一位，這跟應屆大學畢業生通過公務人員高等三級考試差不多厲害。

白居易心中最想獲得的職位就是諫官。兩年後，白居易終於當上左拾遺，也就是一份可以光明正大揭政府瘡疤的工作，終能放膽表達自己對於政治的看法。

彷彿吃了瑪利歐無敵星星的白居易，開始單挑藩鎮和宦官，以及其他政治議題：

有闕必規，有違必諫。朝廷得失無不察，天下利病無不言。

什麼議題都要參戰，根本「中唐戰神」！

如果時空換成今日網路時代，白居易像是一邊從政、一邊當自己網路粉專小編，開始不停發文，在各大網路平臺表達個人意見，三不五十還可能開個直播、唸幾首諷喻詩，當高級酸民。

後來，白居易轉任太子的家庭教師之時，宰相武元衡上朝途中遭人刺殺，白居易不改戰神本色，跳出來第一個說要追究凶手，以雪國恥，更要限時破案。

這下大家不爽了：
第一，宰相被刺身亡，干你區區一名家教老師屁事。
第二，你把諫官的工作搶來做，顯得諫官很沒用。
第三，有些凶手，政府是追究不起的。
第四，追究不起，怎麼可能限時破案？
第五，上朝途中被殺，皇帝面子也掛不住。

白居易短短幾句話，讓自己立場變得尷尬，從皇帝到大小官員一路得罪光了。

大家羅織了一些罪名，貶白居易為州刺史；又嫌太輕，追貶江州司馬。我相信朝野應該是難得有共識，送「白目」易出遠門。

白居易得知被貶，應該不會太難過，又不是第一年當官，早該知道有此戰果，並不意外。君子求仁得仁，所以貶謫至江州兩年，依舊恬然自安。

直到某一天夜裡，他遇見一名彈著琵琶的女子，聽其身世漂淪憔悴、不禁同情憐憫的時候，才驚覺自己也是該被同情憐憫的失敗者。

受傷兩年的心，到此刻才緩緩流出血和淚。

〈琵琶行〉省略了兩句話：一句是請求，一句則是疑問。

秋夜，白居易於江邊送客，聽見水面上有人夜彈琵琶，錚錚然有京都聲，難得聽見熟悉的家鄉音律。

尋聲、闇問、移船、邀請，然後提出一句請求：

「可以為我們彈奏一曲嗎？」

所謂千呼萬喚，句句其實皆是渴望音樂的吶喊，也只有如此喜愛音樂的白居易，才能夠明白琵琶聲中的曲折與動人。

所以〈霓裳〉和〈綠腰〉不再是一般人熟悉的曲調，更像是在訴說一個故事，可能是琵琶女的故事，或是白居易的故事。

白居易一定從琵琶聲中明白了些什麼，忍不住提出心中一個疑問：

「妳怎麼會在這裡？」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我猜想，琵琶女應該夜夜如此。

白居易遇見琵琶女的這一夜，不過是千百個孤單寂寞的一夜罷了！

白居易一樣孤單寂寞想被愛，卻又無人傾訴。他開始哭，是哭昔盛今衰，更是哭生命的不可預期。

最難過的是，還要好好活下去。

悲傷可以治癒悲傷

待在江州兩年後，白居易才發現原來自己如此難過

成名是一種快樂與痛苦衝突的矛盾經驗，它既吸引所有目光，卻也帶來一切憎惡。但讓白居易處於更加複雜困境的是，政治生涯中得到的讚譽或責難是來自於相同的力量，越往前進，受到的阻力也越大；即使後退，依舊感受到相同的阻力。

琵琶女也是一樣，今年歡笑復明年，只看見華麗的表象，而未發現逐漸腐壞的長安城裡，從不缺乏新穎的誘惑與驚奇的魅力，琵琶女只能看著自己走向衰敗。

走過秋月春風，看盡暮去朝來，名聲詛咒了白居易和琵琶女，再怎麼受人歡迎與肯定，也只能絢爛一時，而無法繁華一世。

沒有任何人的痛苦會比自己受到的痛苦來得巨大。

當白居易遇到琵琶女，無論對方的樂聲如何悲戚，生命又是如何坎坷，他最後也只是耽溺在自己的人生專輯裡，重複播放這一段從完整到崩解的歌曲。

所以〈琵琶行〉後段，白居易提到自己在江州生活的種種困難，又觸及內心深處的哀傷：

住近湓江地低溼，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整個江州也承擔不住白居易無窮無盡的孤獨。

他想要好好愛自己，只不過在此之前，他更需要被愛。唯有愛，可以確認自己沒有被冷落、沒有被拋棄。

琵琶女的出現，讓白居易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意義，接受與回應相同的美麗與哀愁，彼此舔舐另一人的傷口。

當你悲傷，化解悲傷的方法，就是找一個與你一樣悲傷的人。

※ 本文摘自 《厭世廢文觀止──英雄豪傑競靠腰，國文課本沒有教》，原篇名為〈〈琵琶行〉：不好意思，我也受傷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