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我,來欣賞一段電影預告片ft. Summer in G Minor, RV. 315: Ⅱ. Adagio – Presto
文/Nakao Eki Pacidal(那瓜)
一七四三年,北京陷入不可思議的酷暑。
沒有署名的信從手中溜走,落入地面沙塵。另一張對折箋紙上有一行字,筆跡潦草歪斜,卻極為眼熟:
任何人見到這紙箋,請寄給喬瑟佩.尚尼諾神父,耶穌會士,中國北京南天主堂。
箋紙原來是半張樂譜,寥寥譜上幾個音符又被劃去,空白處寫著:
我親愛的喬瑟佩:
我一直期盼小提琴到來,如今恐怕等待不到了。威尼斯的榮光褪去,維也納如此淒涼,我已病入膏肓,但我深信永恆國度必有我的位置,正如那裡有你的位置。
你永遠的摯友,安東尼奧
「喬瑟夫?還是這麼隨便?門都不鎖就開始了?」
「佛洛莉亞?」佛蘭索瓦吃了一驚,連忙在床上坐起。
佛蘭索瓦一笑,「你要試試嗎?」
「少囉唆。」佛洛莉亞把手中一冊東西亮給他看,「看這個。」
那是一本英文音樂學期刊,封面平淡無奇,印著「Music and Music Theory」。
佛洛莉亞哼了一聲,將期刊翻到某一頁,用力拍了一下,「這裡有一篇史料研究寫成的論文,大意是說,耶穌會尚尼諾神父在十八世紀初前往中國之前,可能從韋瓦第受贈一把小提琴,帶到中國去了。尚尼諾死後葬在北京,這把小提琴可能被耶穌會保存下來,只是大家都已經忘記那是韋瓦第的小提琴。」
佛蘭索瓦剛吞下一口水,差點因此嗆到,連忙放下水杯,「韋瓦第的小提琴?在中國?」
佛洛莉亞指著期刊,「尚尼諾一直生活在北京,死在北京,葬在北京,這論文作者推論小提琴也留在北京了。」
傍晚時分,台北格外焦躁,熱氣與喧囂盤據城市上空,以看不見的方式消耗人的意志。每到此時,李彥行都慶幸自己蝸居城市角落,至少和外界拉開微小的距離。
他們在六點前趕到這家華麗的piano bar。她繫上黑色圍裙,變成一個全黑身影,白皙臉龐和笑容彌補一身低迷。
坐到鋼琴前,仰頭看著金碧輝煌的天花板和略顯昏暗的燈光,雙手敲動琴鍵,一個單純童稚曲調。這是莫札特《小星星變奏曲》主旋律。手受傷以後他就沒有完整彈過這曲子。十二段變奏實在太過燦爛。
「你是專業鋼琴家?」背後突然傳來法語腔的英語,把他嚇了一跳。
「你不想彈李斯特的話,」佛蘭索瓦拿起另一本樂譜,「貝多芬《月光》。」
「第一樂章?」
「全部。」
「全部?」他環顧四周,「第三樂章太炫技,說不定其他客人覺得吵。」
「今晚沒有其他客人。只有我和我的女伴。」佛蘭索瓦指著吧台。一個短髮女子雙腿交疊坐在高腳椅上,姿態優雅喝著調酒,黃色裙裝十分亮眼。
「我把這裡包下來了。」佛蘭索瓦在樂譜上輕輕一拍,「彈吧,年輕人。」
《月光》早就記得爛熟。他抱著信心彈奏前兩樂章,但隨著第三樂章迫近,竟然緊張起來。他知道彈錯了也不會怎樣,但在世界知名的音樂家面前彈琴,本身就是莫名壓力。
他彈完《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沒犯錯,一般人可能聽不出問題,但細微差錯應該瞞不過佛蘭索瓦這樣的音樂家。
吧台邊響起掌聲。他雙手離開琴鍵,轉頭望去。佛蘭索瓦和女伴都熱烈鼓掌。吧台後,陳怡棻滿臉笑容,在吧台後輕聲拍手。酒保第一次聽他彈這麼炫技的曲子,一臉佩服對他豎起兩個大拇指。
「年輕人,」佛蘭索瓦跳下高腳椅,微笑走來,「你顯然受過鋼琴獨奏訓練。剛才你在一些地方有猶豫,好像對你的手沒有信心,我想不是疏於練習。」他走到鋼琴邊,看著李彥行放在大腿上的右手,「你的手受過傷嗎?」
「你怎麼知道?」李彥行大吃一驚。
聽說他去年六月手指關節受傷開刀,佛蘭索瓦臉色變得鄭重。
「那真是太糟了。」他說,「我為你感到很遺憾。雖然關節手術影響手指,但我相信你可以恢復到受傷前的水準。」
「醫生說不可能。」李彥行嘆了一口氣。
「醫生懂什麼?」佛蘭索瓦一笑,「音樂家能做什麼,要問音樂家才準確。」
佛蘭索瓦的女伴從手袋裡拿出一本書,邊喝雞尾酒邊翻看。李彥行認出那是之前陳怡棻興沖沖帶給他看的期刊《Music and Music Theory》。
「真巧。」他說,「我朋友有一篇論文發表在這個期刊。」
「就是這一期。」李彥行指著封面上的名字,又指向陳怡棻,「這一篇就是她寫的。」
燈光下,陳怡棻非常亮麗,一段距離外看起來,好像夢境又近又遠。
詹教授拿出一張小卡片,推到佛洛莉亞面前。那是中英文雙語名片,佛洛莉亞看得懂的那一面印著「Fr. Giuseppe Fan S.J.」的字樣。
「義大利人?」
「台灣人。喬瑟佩是他老師魯札托神父給他的名字,是他的聖名。魯札托神父就是我剛剛提過的陸德仁神父。他是義大利人。陸德仁是他的中文名字。」
「真複雜。」佛洛莉亞瞟著名片上的電話地址,「關於這位喬瑟佩神父,有什麼我該注意的嗎?」
「范神父是小提琴家。」詹教授一笑,「也許您比我更知道該怎麼相處?」
陳怡棻以十八世紀耶穌會神父尚遲明為主題寫成論文,順利發表在國際期刊,現實生活裡她卻不認識任何耶穌會成員,在沒有約定的情況下貿然拜訪范哲安,是她第一次履足台北耶穌會總部。
讀信寫摘要的工作一直穩定進行。每週路加都會打電話來約時間。說是約時間,實際上都是她配合范哲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范哲安實在太忙,能每週抽出兩三個小時已經謝天謝地。三週後他們終於處理完兩箱文件,還是沒有發現寫給尚遲明的信。
「洩氣嗎?」范哲安問她。
「洩氣?」她呆了一下,「不會洩氣。檔案研究就是這樣,說不定根本沒結果。」
「是嗎?」他微微一笑,「和信仰有點像啊。」
所謂「和信仰有點像」,難道是指信仰可能根本沒有結果?她被勾起好奇心,但他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他打開第三個紙箱,拿出一個很大的信封,盯著看了至少五六秒,然後從裡面拿出一疊紙張,一頁一頁翻看起來。
她抬頭看著他,一如往常靜待指示。
片刻後他推開紙箱,空出桌面,將那幾頁文件攤放在桌上,信封遞到她面前。
「這應該就是你要找的東西了。」
信封邊角有「喬瑟佩.尚尼諾神父」和「一七一九年七月」的小字標示。
她望向桌面。桌上是弦樂總譜,第一行是獨奏小提琴,高音譜號後有四個升記號,前四個小節簡直怵目驚心。
「這……這是《四季》的開頭啊!」她大吃一驚。
※ 本文摘自 《韋瓦第密信》,原篇名為〈01 遲來死訊 尚遲明、02 威尼斯重逢 佛蘭索瓦 、03鋼琴,提琴,貴客與奇遇 李彥行、04 音樂學家密謀 佛洛莉亞、07 祭袍,檔案,書信與十四行詩 陳怡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