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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之後怎麼辦?

文/李拓梓

山岡莊八的巨著《德川家康》寫了十七年,日文七百萬字,用了一萬七千多張稿紙,賣了六千三百萬套,堪稱是史上最暢銷的大部頭小說。許多商戰、政壇走動之士都熱愛這部書,認為書中家康謀定而後動,能夠忍耐的個性,塑造了他個人的成功,讓這部書一時洛陽紙貴。但若將時代引回山岡莊八寫作之時,我認為山岡通篇想談的主題只有一個:「一個戰後百般蕭條的國家怎麼重新站起來?」

這部書的書寫始於1950年,那時戰爭剛結束沒多久,日本正緩慢地走向復興,前面有多少荊棘,當時的人們還不知曉。山岡在戰前就是小有名氣的作家,戰時曾以隨軍作家的身份在戰場奔走,他熱愛國家,寫過《軍神衫本》和《元帥山本五十六》之類的翼贊之作,戰後還因此遭到盟軍公職追放了一段時間。1950年禁制解除,山岡重回文壇,啟動了《德川家康》的寫作。

這段追放期間,山岡莊八也看盡了人間苦痛。戰爭剛結束時,日本各大城市幾經轟炸,殘破不堪。戰前最熱鬧的東京銀座週邊一片焦土,只剩下僥倖沒被炸毀的「和光鐘樓」兀自佇立,上野公園的西鄉隆盛像貼滿了尋人啟事,到處都睡滿無家可歸之人,比山岡稍微年輕一點的漫畫家水木茂回憶那段日子,「只要一個飯糰,就可以要這些人去做任何事」。

戰爭結束那年,東京近郊發生數起連環殺人案,公園、野郊屢屢發現衣衫不整的女屍,警方卯足全勁,最終逮捕了一名叫做小平義雄的退伍軍人。警方調查發現,惡行重大的小平幾乎都是用購買食物、贈與食物的名義騙取女子信任,再將之強暴並殺害。窮困、飢餓、無家可歸的亡國之苦,大概就是戰後初期日本社會的主旋律。

儘管也有像太宰治那樣放蕩不羈、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粕取文人,但對心懷國族情感的山岡莊八而言,矢言重建,擺脫困境,應當要是當時全日本上下一心的目標。於是他重新提筆,開始寫《德川家康》,一寫,就停不下來,一開始是在「北海道新聞」連載,後來又擴大到「中日新聞」、「神戶新聞」,寫了整整十七年,影響力越來越大,他筆下的家康和旗下的三河武士們,也越來越受歡迎。

1950年山岡開始寫作時,日本首相是已經第三次組閣的吉田茂,當時的日本政情正從幾年前的左右搖擺趨於穩定,佔領軍已經確立支持保守派,和社會主義保持距離,冷戰鐵幕即將拉上,韓戰即將爆發,作為聯軍後勤中心的日本正準備迎來一波景氣旋風。過去五年,這個因為戰爭而百般蕭條的國家,從來沒有距離振興的契機這麼近過。

從1950年到1967年的十七年間的歷史,今天的我們已經知曉。韓戰、舊金山和約、冷戰體制、經濟成長、家電三神器、東京奧運、「已經不再是戰後」成為大眾流行語。大約和山岡同輩的「時代小說」作家池波正太郎用飲酒的回憶來書寫這段日子,他說一開始時只要前輩請杯啤酒就珍惜不已,後來漸漸可以想喝就喝,甚至還可以偶而喝到珍貴的「角瓶」,感受到日本漸漸富裕起來的樣貌。而投入歷史小說寫作的山岡莊八,也正在書寫中感受著日本從戰後的陰影中走出來,和他的寫作腳本相應相成,這就是整部《德川家康》寫作的時代背景。

什麼樣個性的人,能夠領導國家走出戰爭,走向重建?這是戰後日本的大哉問,也是山岡莊八筆下的戰國時代中,人們共同的疑問。山岡莊八選擇了成為「天下人」的家康來描寫這種應然,再從現有的史料中,雕琢一個符合天下人期待的性格給筆下的家康,其中最重要的元素,就是忍耐。

現在的人們很愛用杜鵑不啼究竟要殺了它?逗它啼?還是等待它啼的例子,來描寫和家康同時代的「戰國三英傑」個性。三英傑當中,織田信長的脾氣最為果決暴躁,因此是殺了杜鵑的類型。豐臣秀吉則有點詼諧的幽默,因此是逗杜鵑的個性。而德川家康則是沉穩、耐得住心性的人,因此他會選擇等待。在山岡莊八筆下,沉穩等待、謀定後動的家康,才是最終能夠成為天下人的類型。山岡的書寫並非無所本,家康長長的遺言中,最重要的精神,無非就是忍耐、忍耐、在忍耐。

而形塑這種忍耐之性,則是因為家康的生命經驗。夾在今川與織田兩個強國中間的難為、從小被送去當人質的掙扎、面對失去靠山的難題、盟友背叛的痛苦,這些家康生命中所面對的一個又一個難題,就是山岡認為家康的忍耐和大局觀養成之所必須。

家康在戰國的亂局中,理解了怎麼把危機化作轉機,怎麼以吞忍委屈來成就未來。因此當信長以私自通敵為由,要家康的嫡子切腹,家康遵從;當秀吉明明一時對家康落居下風,卻強求家康退讓改封關東並取秀吉的妹妹朝日姬,家康也是吞下去。

山岡讓家康的這些忍,都成為為了天下的大義而忍,他想告訴讀者的是,當自己不夠強,忍耐就是生存下去最好的方法。他在講的不只是家康,也是他眼下正掙扎於怎麼進退於對美關係的日本。

為了形塑這樣的家康個性,山岡莊八也只能讓所有的角色都配合家康。他因此把家康的元配築山殿寫成一位多疑善妒的瘋女,把背叛家康的石川數正寫成為了維繫家康與秀吉的溝通與天下和平而出走的使者。就連家康生涯裡敗得最慘、對武田家一役「三方原之戰」,山岡都要把家康寫成逃竄後自我反省,請畫師畫下狼狽樣貌以為自警的反省者形象。

由於山岡的小說實在太受歡迎,他筆下為了成就家康而被描寫成那樣的人物們,個性被山岡寫成了通說。包括我在內,很多人都曾對「三方原之戰」的畫像故事信以為真,我還曾在名古屋的德川博物館跟家人們導覽過這個故事,後來才發現自己被騙。就連今年NHK以家康為主題的大河劇《怎麼辦家康》才登場十集,就引來很多人對於松本潤飾演的家康怎麼可以如此懦弱,有村架純飾演的築山殿怎麼變得如此嫻熟溫柔而大感不適。

德川家康建立幕府帶來天下兩百年的安定,卻因為成為「明治維新」必須推翻的對象而必須被醜化。戰後軍國主義體制被推翻,讓山岡莊八有機會重新以時代所需來詮釋家康。而當前的民主多元裡,「神君」又何嘗不能以松本潤飾演的懦弱可笑,因為被逼著要面對時代的磨難而日漸成器?歷史每一次改寫,都有其當下的需要,歷史人物的面貌一次一次被改寫,也給了我們更多反省的可能。也因此能夠藉著每週一次的大河劇,再一次比對和山岡莊八《德川家康》的異同,並迫使我們再次思考歷史詮釋的意義,對生活在當代的我們而言,又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本文摘自《德川家康》,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