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到讓人驚豔的功夫菜──開水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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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清如水、令人驚豔的功夫菜──開水白菜

文/李作民

其實,寫這道菜時,我內心是有幾分忐忑的。

為何有這樣的擔憂?這是因為,無論是在川菜的各種老典籍,還是今天的眾多新媒體,開水白菜一直都是大家爭相談論的話題。無論是早年的文人雅士,還是今天的各路新貴,開水白菜,也從來都不曾在他們的餐桌上缺席。

然而,我查閱了很多老食譜,也拜讀了不少有關它的文章,很遺憾,至今沒有人將這道菜真正講清楚、講通透。老食譜僅僅是指南,告訴你主料、配料、調味料的組成和簡單的製作方法,非內行不能解其意;而那些鋪天蓋地的文章,不是道聽塗說後加上個人臆想的胡編亂造,就是東拼西湊、複製貼上後的斷章取義。

一碗開水,為何驚豔八方?

一道製作到位的開水白菜,端上桌來並無什麼稀奇之處:湯色呈淺淺的茶色,清澈如水,幾瓣淺黃色的白菜靜臥湯中,如此而已。然而一入口,它的清香淡雅、醇厚綿長會立刻驚豔四座,令人回味無窮。凡是吃過正宗開水白菜的人,和對開水白菜有所了解的人,或早已有此共識。

師父說,評判這道菜成功與否的標準是,色澤要清爽,湯中不能有任何雜質,必須清澈見底,哪怕有一滴油珠漂浮在湯中,均視為廚技不過關。

觀摩過師父做這道菜,並聽他同步講解,才知這碗相貌看似平凡無奇的開水白菜,是多麼來之不易。


這道菜,主料白菜看似並無什麼特殊之處,但其實對它的要求近乎苛刻。選材必須是黃秧白(也叫黃牙白),現在也可以用娃娃菜來做,剝掉整棵白菜大部分外層,只留裡面最嫩的菜心,差不多三層左右的菜幫(按:外層葉片靠近根部的寬厚部分),還要成棵狀,不能是散心。去頭,然後每片菜心用小刀剔掉筋,再將菜心中間剖開,各切兩刀或三刀,使菜心分為四瓣或六瓣,上下要切得寬度一致。這就算完成了白菜的第一步製作。

第二步:將準備好的菜心在開水裡泹(按:音同蛋,將蔬菜等放到鍋裡,用開水燙一下,很快就撈起來)一下,備用。「泹菜心的時間一定要掌控好,水燒大開,菜心下鍋只是一滾就立刻撈出,泹菜心的目的是去其生味。」師父邊做邊講解。

熬湯不稀奇,「吊湯」才是絕活

這道菜的關鍵在湯。這個湯是一種特製清湯。

第一步:將雞、鴨、火腿、排骨、瘦肉等一起在冷水中燒開,去血腥和雜質。

第二步:將這些原料撈出放入清水中反覆漂洗乾淨,裝罐,加蔥、薑,適量黃酒,加水燒開,轉小火繼續煮5、6個小時,待原料煮軟後,鮮味全部溢於湯中,撈出所有原料和大的雜質。此為一般清湯。

第三步:將一般清湯置一旁沉澱,待澄清後倒入另一鍋中。

第四步:分別將純瘦豬肉和雞胸肉捶細成茸狀(業內分別稱紅茸子和白茸子),將紅茸子和白茸子分別加適量冷湯(按:冷卻後的高湯,而不是水)解散。

第五步:吊湯(按:有的地方稱掃湯)。將一般清湯用大火燒開,加鹽、胡椒粉調味,用勺子將拌好的紅茸子倒入湯中,大火燒開之後調到小火繼續慢慢熬煮,漸漸的,湯裡的紅茸子浮了上來,下面的湯變得清澈,待紅茸子成朵狀時,用勺子取出;湯汁繼續燒開,再把白茸子倒入鍋中,依照以上方法把湯清好、燒開,離火後待湯汁沉澱至澄清如水時,再用紗布將湯汁過濾。

這個過程,業內叫「吊湯」。吊湯的目的是除去湯裡面的雜質,增加湯的鮮味。經過兩次吊湯,湯總算徹底變得色如淡茶,清可見底,鮮香味濃。此時,特製清湯才算製好。

我問師父,吊湯這個環節的關鍵點在哪裡?師父告訴我,剛開始做好的湯,嚴格意義上叫毛湯,也叫坯子,是精加工的半成品。在吊湯這個環節,每個師傅手法有所不同。吊湯分兩次,有些師傅是先吊一次,上菜之前再吊一次。關鍵是,吊湯之前一定要把鹽放進去,不放鹽,湯永遠不清──此乃鈉離子的作用。「加鹽的同時把胡椒粉也加了,吊的時候就把胡椒粉的渣渣也吊了。頂多有點油珠珠,打掉就是了。清澈如水,清澈見底的嘛!」

師父告訴我,一份開水白菜至少要用一斤半到兩斤湯。他還回憶說,早在1997年,他在成都沙灣會展中心時,吊一鍋清湯的成本是一斤60元。我掐指一算,今天的一份開水白菜,光是這「開水」的成本也得好幾百吧。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胡廉泉補充道:「很多廚師用清水煮茸子,一些書上也是這樣寫的。其實要用冷湯,清水煮湯不能增加湯的鮮味。」

胡先生說:「多年前有一個香港新聞代表團來成都,主辦方接待,總共四桌,我陪一桌。那天的菜單上就有一道清湯菜。下席後,廚師長問我:『今天的清湯怎麼樣?』我說:『不怎麼樣。』他急了說道:『我吊了三道!』我說:『你用啥子改的茸子?』他說:『清水。』我說:『所以才越掃鮮味越淡。』廚師長問我怎麼一回事,我就跟他說:『湯煮茸子才是王道。』」

「我聽說,吊完湯的茸子,不可以拿來做餡、做臊子?」我向師父和胡先生求證,他倆呵呵一笑:「狗都不吃。」這個不難理解,因為經過兩次的吊湯,雜質全部吸附在肉餅上了,而肉的鮮味也全都進了湯裡。

「有的廚師熬湯時好像還加了肘子(按:豬腿最上面的部位)、干貝等。」我繼續問。

「加這些無非是為了增加鮮味嘛!」師父回答,「不過我認為,加肘子無可厚非,加海味就要視情況而定,開水白菜不適合用海味來吊清湯,吃的就是一個清香淡雅的風味,最尋常的菜,用最高檔的湯。正所謂『原料原湯,原湯原汁,原汁原味』。」


這道菜的最後一道工序:泹好的菜心擠淨水分,放在調好味的清湯中,上籠旺火蒸5分鐘左右,上菜時翻在碗裡即可。注意蒸時菜心要完全浸沒在清湯中,鍋蓋一定蓋嚴。

末了,師父還強調說,菜心蒸製的時間很重要,時間太短,菜心沒有入味;太長,本來就極為細嫩的菜心很可能茸爛。這樣的話,前面做了那麼多工作,最後都會因菜心碎爛不整而前功盡棄。這些,都是長期不斷的實踐摸索總結出來的,沒什麼絕招,全靠廚師自己的經驗。

百菜還是白菜好

這道菜說起來至少也有一百多年的歷史,是道老菜。據師父講,早在他們的師爺藍光鑒那個時代,成都那些名餐廳、包席館就已經有開水白菜,「過去叫清湯白菜,後來一些有身分的客人覺得湯色像開水一樣清澈,就逐漸叫開水白菜了。」而且,這道菜的烹製早已成為名廚大師的廚技象徵,「開水白菜做不好,名廚大師也枉然」,這樣的說法在川菜界由來已久。

講起自己的司廚經歷,師父總說自己特別幸運。他說,好多廚師終其一生也沒機會做開水白菜這樣的大菜,而他,年輕時在榮樂園就得到他的師父張松雲特別器重,不管是什麼重活、難做的菜,張老先生總是說:「開發,去做!」正是在那樣的嚴格要求下,他人生的第一份罈子肉、開水白菜等大菜誕生了。

彼時的成都榮樂園,湯菜是很有名的,開水白菜正是它的當家菜。現在上了年紀的老成都人,都還記得這樣一句話:「榮樂園的菜淹死人,頤之時的菜嗇死人,竟成園的菜脹死人。」這個淹死人,指的就是包括開水白菜在內的一些高難度湯菜;而頤之時的菜因為分量小非常精緻,所以叫「嗇死人」,吝嗇的嗇;竟成園的菜分量很大,去的人都吃得很飽,所以有「脹死人」之說。

我想,如果不是因為開水白菜,讓尋常的白菜有了如此高雅脫俗的展現,那句「百菜還是白菜好」,恐怕也不會被文人雅士津津樂道這麼多年。

談到這道菜的起源,我猜測絕對不會來自民間,一定是出自大戶人家或官宦。因為普通人家沒有條件啊!那麼多東西熬一鍋湯,好奢侈!一定是官派。師父和胡先生也認可我的看法。

我聽王旭東講,他所知道的,好像是名厨羅國榮等人創制出來的,那時羅國榮師傅就在頤之時司廚,給當時的有錢人、軍閥、金融幫做菜。

我還從王旭東那兒得知,開水白菜第一次走出四川到北京、走出國門是在1950年代,確切講是1954年,川菜進入國宴,是周恩來親自批示的。1959年北京成立四川飯店,文學家郭沫若題寫的店名,主廚的是川菜大師陳松如。


開水白菜是被當作四川飯店慶典宴會的湯菜上席的,周恩來等國家領導人都對此菜倍加讚賞。當時北京四川飯店的開水白菜,同樣也受到外國賓客的接納和喜愛,日本客人尤其欣賞,他們不僅在席間細細品味,還將此菜的烹製過程錄製到了他們製作的《中華美食集萃》錄影帶中。當年,這道菜還被川菜大師陳松如先生帶到了新加坡,一時間轟動獅城。

我翻看了1980年代出版的一些川菜老食譜和書籍,如1987版的《北京飯店的四川菜》、《筵款豐饈依樣調鼎新錄》、《川菜筵席大全》,1988版的《四川食譜》、《四川菜系》、《四川飯店》等書,均未找到開水白菜這道菜的身影。

而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一些文化人的著作裡,比如2004年車輻所寫的《川菜雜談》,2006年我的好友石光華的《我的川菜生活》,2013年出版的川菜名廚劉自華先生的《國宴大師說川菜》等書,則對開水白菜貢獻了不少的筆墨。這些,都對開水白菜聲名鵲起產生很大的推動作用。尤其是這道菜所呈現出的清淡內斂、高雅脫俗的氣質,特別符合中國文人的精神追求。

如果說麻辣使川菜凸顯個性,那麼清淡則使川菜平添了幾分典雅。而開水白菜,是讓「清淡」達到了極致,到了登峰造極的境地。中庸平和、大道至簡、海納百川、水利萬物而不爭,這些是我對開水白菜的理解。


※ 本文摘自 《正宗川菜大典:系出川菜黃埔、師承現代川菜開山鼻祖、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親解,烹飪技法、典故。》,原篇名為〈開水白菜──清清如水價矜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