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想讓你多流點「檳榔汁」
文/李光福
我才剛走進廁所,「張安邦!救護車出勤喔!」的聲音就傳進耳裡。我應了一聲「好」,趕緊加快速度,然後小跑步出來,上了救護車,準備出勤救人。
今天和我搭檔的是豆花學長,他的本名叫洪道輝,用閩南語念,跟「紅豆花」諧音,所以大家都叫他「豆花」。豆花學長比我資深,所以由他駕駛,我當「副手」。
救護車滑出車庫,警笛聲一開,車子「喔咿」「喔咿」的朝事發地點疾駛而去。
「學長,是什麼樣的狀況?」我問。
「聽說是喝醉酒的,頭部受傷流血。」豆花學長邊開車邊說。
喝酒喝到頭破血流?是怎麼喝的啊?這畫面令人難以想像,不過,豆花學長應該有經驗,跟著他做就對了。
來到事發現場,只見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打著赤膊坐在地上,右半邊臉頰布滿血跡,不斷對前來處理的警察和圍觀的人群叫囂。
一個警察走向我們,解說:「這個人喝醉了,剛才跌了一跤,頭部受傷了,請先處理一下。」
我從車上拿出急救箱,和豆花學長靠到醉漢身邊,蹲下身子,說:「先生,你的頭流血了,我先幫你止血。」
醉漢揮著手說:「這不是血,是檳榔汁,是我吐的檳榔汁。」
「檳榔汁是從嘴巴吐出來的,這是血,是從你頭上流下來的。」豆花學長一面安撫醉漢,一面拿食鹽水要幫他清洗傷口。
醉漢卻舉手架開豆花學長,堅持那是檳榔汁,不讓豆花學長碰他。但職責所在,豆花學長還是得幫他洗啊!在兩人一來一往中,醉漢的手忽然用力一掃,正好掃在豆花學長臉上,把他鼻梁上的眼鏡都掃掉了。
豆花學長「哎唷」一聲,用手捂臉。一會兒,他把手放開,鼻梁上流下一股鮮血──可能是被鏡框割到了。我趕緊拿紗布幫他止血──想不到原本要幫醉漢止血的,卻得先幫自己人止血!
這時警察圍上來,協助我們將醉漢壓制,但他仍然不斷掙扎抗拒,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的傷口處理好,壓上擔架。
醉漢才剛躺下去,我的胯下就傳來一陣劇痛,原來他無預警的猛然抓住我的要害,我痛得一陣暈眩,用力拉開醉漢的手,蹲下身子。
豆花學長看我臉色不對,問:「阿邦,你怎麼了?」
現場有那麼多人圍觀,我不好意思說,只好忍痛站起來,若無其事的說:「沒事!沒事!」然後把醉漢和擔架推上救護車,送往醫院。
豆花學長開車,我在後面照顧醉漢,雖然他的頭部和四肢都被固定了,嘴裡還是一直嚷著:「我說那是檳榔汁,不是血,你們為什麼不聽我的?……」我忍不住想:我們好心救你,你還攻擊我們,我若不是消防隊員,真想讓你流更多「檳榔汁」呢!
到了醫院,把醉漢送進急診室,填好相關資料,我的胯下依舊隱隱作痛,我這才把剛才的事告訴豆花學長,詢問:「學長,我可能被抓傷了,你的鼻子也受了傷,我們要不要順便掛個急診,給醫生看看?」
豆花學長看我沒有大礙,告訴我:「這樣不妥,我們還在出勤中,應該先回隊裡報告後,再出來就醫。」
回到隊裡,分隊長看到豆花學長鼻子掛彩,又知道我被抓傷下體,忍住笑,叫我們去看醫生,還提醒我們要拿受傷證明,萬一需要提告,才可以當作證據。
來到急診室,掛了號,醫生看到我和豆花學長,意外的說:「咦!你們不是剛才送病患來的那兩位嗎?」
豆花學長回答:「是啊!我們也被他弄傷了,所以回來治療。」
我看到那個醉漢頭部已經包紮好了,正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想起剛才的事,感覺真是無奈。
豆花學長看完,輪到我了。醫生問:「你哪裡受傷?」
「我……我被抓傷下……」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正要說出口時,發現旁邊站著一名護士,立刻又猶豫起來,不知如何啟齒,一陣臉紅,只好一下看看醫生,一下看看護士。
「快說呀!你哪裡受傷了?」醫生催促著。
「我……」看醫生快要不耐煩了,我只好壓低聲音說:「我被那個醉漢抓傷了下體。」
醫生聽了,看了護士一眼,將我帶到一張空病床旁,把布簾拉起來遮住,叫我脫下褲子讓他檢查。
雖然醫生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但躺在床上,我還是掙扎了又掙扎,被醫生再三催促才脫下褲子。
好不容易檢查完畢,醫生告訴我有一點紅腫,但沒什麼大礙,還開玩笑的說不會妨礙「傳宗接代」,可是我真的一點也笑不出來。
回到隊裡,沒有人關心豆花學長,人人都圍過來問我傷得怎麼樣。我知道學長們在消遣我,但也只能假裝正經的回答:「沒事!沒事!」我想,他們心裡一定全笑翻了!
這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尷尬的場面,要是讓兩個妹妹知道,不知道會如何嘲笑我。不過,想想也真是好笑!
※ 本文摘自 《一一九日記》,原篇名為〈救人救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