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宗川菜當家,超越六位一體的感動──「麻婆豆腐」
文/李作民;圖片攝影/蔡名雄
在四川人的餐桌上,無論是在家宴、小餐館還是高檔筵席上,只要是吃川菜,基本都能見到麻婆豆腐這道菜,白裡透紅,亮汁亮油,豆瓣的紅、蒜苗的青,紅綠相間,讓人食慾大增。拈一塊入口,「麻、辣、鮮、香、酥、嫩、渾(四川話,音同捆)、燙」齊聚嘴間,讓人欲罷不能。而聽這菜名,總會讓人在腦海中浮現出一位臉上長著麻點的可愛婆婆,用她那獨特的廚藝為食客們做出一份份勾人食慾的豆腐,並被後來的廚師們效仿、研究與傳承,最終成為一道馳名海內外的老川菜經典菜餚。
師父說,一道正宗的麻婆豆腐,定是色澤紅亮,紅色、綠色、白色都要齊全。亮汁亮油,即不能光看到油,又必須要有汁。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汁比油還要多,因為這個是調羹菜,是下飯的菜,而不是下酒的菜。很多人都說,麻婆豆腐最適合燜鍋飯,剛剛起鍋的飯,熱氣騰騰,用勺子舀點剛起鍋的麻婆豆腐,在飯裡合著吃,那味道能讓人留下難忘的記憶。
麻婆豆腐這樣做才有靈魂
其實,正宗的麻婆豆腐之所以如此好吃,跟豆腐本身有很大的關係。四川的豆腐分為鹽滷豆腐(按:鹽滷又叫滷水,有的地方叫膽水)和石膏豆腐。師父曾經查過很多資料,得知麻婆豆腐用的就是石膏豆腐,可為什麼不選用鹽滷豆腐?
原來是因為鹽滷豆腐中間有許多空洞,就像蜂窩一樣,顯得較老,綿扎帶勁,達不到石膏豆腐的嫩度,更適合蘸來吃。而在磨製豆漿的過程中,石磨豆漿又要比機器磨出來的豆漿好許多,出漿的純度高,且沒有什麼損壞。
曾經的老成都,還有著南豆腐和北豆腐之說,南豆腐太嫩,北豆腐太老,所以後來陳麻婆店的豆腐都是自己推磨的,即介於南北之間的豆腐,用石膏來點(按:在豆漿中加入石膏使其凝固)。
豆腐選好以後,要將其切成約3公分的小塊,再配上牛肉末、蒜苗、辣椒粉、花椒粉等輔料。將豆腐放入有鹽的水中煮1分鐘左右撈起。溫油下牛肉末炒製,再加辣椒粉合炒,加湯燒開,然後下豆腐、蒜苗燒2、3分鐘,最後勾芡起鍋。在師父看來,整個麻婆豆腐的製作過程,勾芡最重要,需要勾2次或3次芡方可做得道地。
為什麼要勾2、3次芡?因為勾芡的主要作用就是收汁、保溫,收汁不是一次完成的。如果湯汁仍然多而稀,再勾第2次或第3次,直至汁濃吐油即可。需要注意的是,每次勾芡都不宜多。現在許多廚師做麻婆豆腐,有個很普遍的問題──芡粉太重,或者看不到汁水,或者芡粉成坨,上面一層油。因此,勾芡這個步驟尤為重要。
師父從1960年代開始做麻婆豆腐這道菜,也是在不斷的嘗試、研究與調整中,慢慢將這道菜做成自己心目中最佳的樣子。這些年裡,調整最多的還是在配料上。隨著調味料的層出不窮,需要調整的細節就越來越多。而食材也有了許多的延伸或者演變,比如麻婆大蝦、麻婆龍蝦、麻婆鮑魚等,都用麻婆豆腐的方式來做。

師父告訴我,作為一名食客,若想要吃到正宗的麻婆豆腐,就必須要牢記麻婆豆腐的八個特點:麻、辣、鮮、香、酥、嫩、渾、燙。
首先是麻辣,麻的口感來自花椒粉,辣味來自辣椒粉和新鮮豆瓣醬的混合,作為麻婆豆腐較明顯的兩個特點,不僅是展現特殊風味,更是對食者味覺的強烈刺激。因此,同水煮牛肉一樣,麻婆豆腐也是川菜中最具衝擊力的代表菜之一。
其次是鮮香,鮮來自於牛肉碎肉與燒豆腐的高湯的結合,成菜前撒上的青蒜苗,則會散發出蒜苗獨特的清香,趁著成菜的熱氣升騰,鮮香味更是撲鼻而來。
酥,是一個綜合性的口感。師父認為這裡的「酥」應是酥香、酥軟、酥嫩、酥鬆,而不是酥脆。現在有的廚師為了追求酥脆,最後才撒上牛肉末,以保持酥脆感,這是極大的誤會。它應是整體撲鼻而入的酥香,豆腐入口即化的酥軟、酥嫩,牛肉在高湯裡燒製後的酥鬆形狀。
然後是嫩,豆腐要嫩,火候十分關鍵,要燒製得法,有稜有角而拈則易碎,因此多用勺子舀食,稱調羹菜。豆腐品種則傾向於用石膏豆腐,石膏豆腐組織緊密,成菜較鹽滷豆腐更嫩。
渾,指的就是豆腐的形狀要完整,渾而不爛,完整成型,這就對廚師的烹飪手法有要求,一般用鍋鏟背輕推豆腐,以保持豆腐自始至終都方正有型。
最後是燙,這道菜要燙才好吃。而要達到這個要求,就必須做到油、芡的精準把握,芡包裹著豆腐起到第一道保溫作用,油覆蓋在豆腐上,熱度就散發不出去,盛時最好用碗裝,碗深也利於保持溫度,使成菜帶著鍋氣呈現在食客面前。一道正宗的麻婆豆腐,經過廚師的精心烹製,吃進嘴裡一定是麻辣鮮香、酥嫩渾燙。
此外,師父還告訴我一定要注意的細節:首先就是要看豆腐的油量,亮汁亮油是這道菜的特點之一,若發現成品豆腐乾癟癟的,則是欠汁水,牛肉的味道也凸顯不出來,更談不上有滋有味。
麻婆豆腐的來源
據《川菜志》記載,陳麻婆豆腐於清同治元年(1862年)由陳春富創立,位於成都北面的萬福橋邊上的河壩,取名為「陳興盛飯鋪」,寓意陳氏家庭興盛,生意興隆。由於萬福橋是通往洞子口、崇義橋、新繁等場鎮的交通要道,因此就有許多挑油擔子的腳夫(按:搬運工人)經常在這裡歇腳吃飯。
剛開始時,這家店是以賣小菜飯為主,隔壁剛好有一家王姓的豆腐坊,經常會把豆腐送過來代銷,附近賣豬肉的、賣牛肉的小商販也經常在這一帶歇腳,所以歇客人就常常買點豆腐,帶點豬肉、牛肉等讓陳麻婆加工,她家的飯也因此大賣。
1950年代以後,麻婆豆腐的店鋪成了國有企業,很多人都很難再像以前一樣,輕易吃到店鋪裡這道菜。坐落在玉龍街的陳麻婆豆腐店,招牌還是李劼人寫的。
麻婆豆腐的歷史與演變,也曾經受到一些質疑。比如臺灣一位哲學教授就曾經在他的書中不承認麻婆豆腐的歷史,說是四川人編撰了這樣一個故事。
另外,聽胡廉泉講,日本人在很早以前就開始生產麻婆豆腐罐頭和回鍋肉罐頭。1980年代,成都罐頭廠的人曾前來找過胡先生,並帶了日本人做的麻婆豆腐罐頭來讓先生品嘗。打開後發現他們的罐頭裡面根本就沒有辣椒和花椒等,一片白花花的亮。他們也就只是利用了麻婆豆腐的名氣而已。
成都罐頭廠來找胡廉泉,是想與成都市飲食公司合作,他們說麻婆豆腐是完美的成都本土小吃,日本人可以做,為什麼我們成都不能做?
因為當時的生產條件有限,成都罐頭廠的生產設備根本就達不到做正宗麻婆豆腐罐頭的水準,其中存在幾個問題:一個是蒜苗在罐頭裡面,如何保留它的鮮香?因為要做罐頭,蒜苗就得脫水,如現在的速食麵一樣,調味料都是脫水處理,但那時沒有這個條件。第二個問題是,吃的時候又怎麼加熱?所以成都罐頭廠就沒有做成。
「當年市公司為了研究這個,單獨做了調味料包,裡面包含了油和酥臊子(按:碎肉、肉末),吃的時候再加湯和豆腐、蒜苗,與日本人生產的罐頭完全區別開來。」胡廉泉回憶道。
「烘」還是「火督」,來聽老成都人怎麼說
麻婆豆腐的烹製方法在四川有好幾種說法,比如「燒」、「烘」和「火督」(音同讀),這三種說法,在不同的地區以相同的形式呈現,讓許多外地人看不太明白,而我的師父將它們都歸類為「燒」,屬「燒」裡面的「家常燒」。
「家常燒」這個概念,是胡廉泉在編撰《川菜烹飪事典》時提出來的。鑒於當時一些廚師經常將諸如筍子燒牛肉、軟燒鰱魚、豆瓣海參等一類菜都納入「紅燒」範疇,這在概念上是混亂的。「紅燒」是用糖色或醬油,湯汁呈淺棕紅色,如紅燒海參、紅燒魚翅、紅燒什錦、紅燒豆腐等;而筍子燒牛肉、豆瓣海參這些菜,則是用豆瓣來表現「家常」風味的。
麻婆豆腐也是其中一個,水煮牛肉也是,魔芋燒鴨子也是。不僅豆瓣是四川人家裡的常備品,泡菜、酸菜也是,用它們做菜,也應歸入「家常燒」的範疇。所以當年胡廉泉提出「家常燒」這個概念,得到了成渝兩地老師傅的認可。
那為什麼在四川又有「烘」和「火督」等說法?
事實上,「烘」是帶有地域性質的一種說法。1924年,詩人馮家吉在一首《竹枝詞》中寫道:「麻婆陳氏尚傳名,豆腐烘來味最精。萬福橋邊簾影動,合沽春酒醉先生。」其中就有提到「烘」這說法。後來師父專程去成都附近的彭州,這個地方的人就常說「烘」豆腐。萬福橋是成都到彭州的必經之路,當時到彭州去擔油的腳夫,都喜歡在陳麻婆豆腐店裡休息吃飯。所以,在四川方言裡,「烘」這個說法是帶有地域性質的,很多字詞因為地域性的關係,在發音上就存在著一些不同。
「火督」又是什麼意思?
根據師父的理解,以前陳麻婆豆腐店的薛祥順師傅篤(按:燒煮)豆腐時,他會先燒一鍋豆腐,把水豆粉下鍋了以後,再端到旁邊的偏火眼(按:指爐膛中所設的分支火眼)上去,用以保持溫度。豆腐在偏火眼上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人們根據這個聲音來說它是「火督」,無論從視覺還是聽覺來說,這加了芡粉的豆腐都是活靈活現。
由此看來,按照字面來講,「烘」就需要火大,湯一去就會急劇蒸發,帶著烘的性質,所以才有「急火豆腐」的說法。
燒豆腐用的時間其實並不太長,有些只需要2、3分鐘就起鍋,如果燒之前豆腐就已先過水或「除毛」(給豆腐過水時加鹽,追出膽水的苦澀,同時添加底味),時間就更短。以前的陳麻婆豆腐以碗為單位售賣,在生意很好時,廚師薛師傅會先做上一大鍋,然後放在偏火上慢慢「咕嘟咕嘟」,需要時就盛上一碗端出去。所以,麻婆豆腐的製作方式,用「燒」、「烘」和「火督」來說,都沒有什麼問題。
師父在美國榮樂園期間經常做麻婆豆腐,因為這道菜在美國也很受歡迎,當地人特別喜歡吃四川的麻辣味道。有一天師父在廚房裡做菜,一位服務生跑進來說:「有位女客人說不辣不給錢!」其實外國食客就是特別想來嘗試什麼叫做麻辣。師父就依照麻婆豆腐本身的麻辣味道來做,並在裡面多加了一些辣椒粉,讓這群食客吃得心服口服。
現在許多餐廳,都一味的改變菜餚本身的味道迎合外地食客。事實上對於外地客人來說,他們並不需要我們過多改變菜餚本身的口味去迎合他們的需求,按照我們的本味來做,或許才是他們最想要的。許多人會認為,吃當地美食,就像一場冒險的旅程,可以帶給他們無限的刺激與驚喜。
不過,這種情況也要分區域,「老外」具有一定的冒險精神,在中國很多地方可能就行不通。
1985年,胡廉泉先生帶廚師們去桂林表演川菜烹飪,其中也有麻婆豆腐這道菜。剛開始時,大家做豆腐都加花椒粉,一開始還沒有什麼異樣,但後來就發現出了問題,有客人找到劉伯川,問豆腐裡都加了些什麼?有人吃了喘不過氣,有人被麻得說不出話來,懷疑是不是食物中毒了?這樣一來,之後做的菜裡就不敢再放花椒粉了。胡先生還跟大家開玩笑說:「我們的麻婆豆腐現在都不麻咯!」
在去桂林的時候,胡先生也帶了幾百斤豆瓣過去。剛開始時,每天燒一鍋麻婆豆腐都賣不完,可能是大家不大能接受辣椒、花椒,所以總會剩一些。當時桂林一些賓館都派服務生來學習、幫忙,有時到了開飯時間,一些服務生沒有菜下飯,就來找胡先生討菜,胡先生就舀麻婆豆腐給他們。這些服務生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麼菜,面露難色,胡先生就跟他們說:「你們吃了一次就會想吃第二次。」事實果真如此,從此以後,這群人就天天來要豆腐吃。胡先生在離開桂林時剩下的豆瓣,最後全部送給了他們。
說到吃,其實很多人都想嘗試新的東西,只不過有些人吃著放棄了,有些人卻在吃的過程中不斷適應,最終找到屬於自己的口味。而我們四川的麻婆豆腐,成為一個傳奇,有人望而生畏,有人卻胃口大開。
可能有的人會奇怪,為什麼這裡講的麻婆豆腐,調味料中只用了辣椒粉而沒有用豆瓣?這是因為傳統的作法就是這樣。現在許多廚師用豆瓣,或者豆瓣、辣椒粉兼用,這對菜餚的風味無太大影響,所以也是可以的。
※ 本文摘自 《正宗川菜大典:系出川菜黃埔、師承現代川菜開山鼻祖、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親解,烹飪技法、典故。》,原篇名為〈麻婆豆腐──麻、辣、鮮、香、酥、嫩、渾、燙齊聚嘴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