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不修圖的光影魔術師──神奇的「林布蘭光」

文／胡琮淨

現代攝影圈討論人像攝影時，最推崇的往往就是神奇的「林布蘭光」。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被稱為光影魔術師，與維梅爾、哈爾斯同為十七世紀荷蘭巴洛克時期的繪畫三傑，也是巴洛克時代最了解「光」的畫家。

大師林布蘭像是個愛說故事的導演，其畫作擅長運用明亮光線創造具舞臺戲劇性的效果，將SPOT LIGHT聚焦的光影效果，呈現在畫作上。數百年來，繪畫界對這樣的打光方式趨之若鶩，爭相模仿，甚至當攝影術問世後，肖像攝影師也鍾愛有加。

顛覆傳統的群像畫

荷蘭的黃金時代商業發達、公會繁榮，群像畫在當時相當盛行。在富裕的荷蘭黃金時代，以中產階級組成的專業公會、協會、社團、公司行號相當多，所有的會員們都想畫一張群畫像來突顯自己的身分和地位。

因為群像畫以人頭計費，人數越多，賺得越多，畫家當然樂於接下這樣的工作。十七世紀傳統的群像畫都是對稱構圖，三人或幾人一組，以同樣的姿態排排站，出鏡分量平均，例如同期荷蘭畫家尼古拉斯．皮肯諾伊的〈塞巴斯蒂安．埃格伯茨博士的骨科學課程〉就是典型的例子。

林布蘭第一張一鳴驚人的群像畫〈杜爾普醫生的解剖學課〉是以不對稱的構圖方式呈現。他大膽地以故事情節構思，將八個人物安排在畫面之中，中央擺著一具屍體，醫生們圍在屍體四周觀摩解剖，有人心不在焉地偷看鏡頭，有人全神貫注，光線戲劇化地打在主講者與屍體身上，宛如舞臺劇一般。大師想藉由一群人的活動，表現出現實生活的人物百態。

這幅畫樹立了群像畫的重要里程碑，也影響到後來許多群像畫的畫法。林布蘭大師類似的群像畫代表作，還有總讓我想起科學怪人電影的〈戴意門醫師的解剖課〉，以及〈紡織公會的理事們〉。

林布蘭應該是個有自戀傾向的大師，因為他的自畫像超級多！大師一生留下了六百多幅油畫、三百多幅蝕刻版畫和二百多幅素描，其中一百多幅是自畫像。從一系列的自畫像中可以看到他年輕時意氣風發、喜歡搞怪，時而扮演王爵貴族，時而手持大刀，或是頭戴綸巾、羽飾帽，裝扮五花八門。

正因為他的自畫像散布在歐美許多美術館中，大家都很熟悉這位荷蘭歐吉桑的長相，他的寬鼻子、中卷髮、身材粗壯的中年大叔形象也深植人心！如果你到歐美的各大美術館，看到某幅十七世紀的自畫像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別懷疑，八成是林布蘭！

有人說林布蘭是一流的幽默大師，從他的自畫像中可看出生性愛諷刺的個性，不媚俗的他經常以詭譎奇特的生活方式藐視世界；他特立獨行的打扮是一種怪僻，據說他喜愛出入拍賣行，蒐集奇裝異服和二手時尚衣物。若身在現代，想必大師會是一個喜歡玩Cosplay的老頑童吧！

林布蘭風格之所以為後輩尊崇，另一個重要特色就是採用寫實手法，強調寫實自然的觀察。什麼叫寫實自然的觀察？白話地說，就是不修圖的意思啦！尤其是人物肖像畫，講求寫實風格。

我們比較一下魯本斯與林布蘭兩位大師的畫風筆觸與光影效果，就可得知「林布蘭光」所抓住的神韻。魯本斯筆下畫的小女兒〈克拉拉．瑟琳娜．魯本斯肖像〉（Clara Serena），呈現小女孩雙頰光滑緊緻、紅粉嫩透的蘋果肌效果，其筆下的女性畫都有這樣的效果。再看看林布蘭畫的〈窗口的小女孩〉，小女孩若有所思的眼神，是隱藏了什麼心事？還是她剛在廚房幫忙，想好好喘一口氣？「林布蘭光」抓住了人的精、氣、神，打造出屬於每個人物獨特的美，將他們的神韻與光彩，昇華成有個性、情緒的肖像畫。

「林布蘭光」在人物肖像界又俗稱「三角光」，在林布蘭為小兒子畫的肖像畫〈書桌前的提圖斯〉上尤其明顯。

林布蘭當時創新的「寫實手法」，後來啟發了十九世紀的米勒、德拉克洛瓦等大師提出創新的自然主義。但是有時候林大師的寫實自然觀察真的太過直接，毫不留情地將歲月痕跡都一五一十的呈現出來，完全不懂得美化，可說是顛覆當時畫界的三觀，連我都不禁要說：「大師，您也太老實，筆下毫不留情了！」

林布蘭一向追求寫實主義，畫人物肖像時喜歡以自然的寫真呈現，不愛矯揉造作，尤其是他畫裸體女人時完全將寫實主義發揮得淋漓盡致，不容作假與掩飾，無論是模特兒大腿上的皺褶、褲帶的勒痕，都是原貌畢露。

〈在溪流沐浴的女人〉是大師以情婦韓德爾為模特兒的畫作，光束從高處打下來，人物彷彿從陰影中浮現，走向觀眾。她的貼身白色衣物與肌膚的明亮色調，對比身後褪下的金色、紅色衣物，與撩起衣裙樸實無華的憨態，畫面立體、層次變化細緻而豐富。

大師擅長表現「體重」與肌肉的密度，讓觀畫者幾乎可以感受到人物的呼吸，從〈達娜厄〉、〈浴女蘇姍娜〉中都可以看到美人遲暮的大腿上的鬆弛、皺紋與歲月痕跡。

哪一個女人想被這樣赤裸裸地畫出皮膚鬆弛、過重的體態？我想只有他的情婦敢怒而不敢言吧！

然而，這些傑作卻使當時的人們開始抨擊大師的創新畫法過於真實殘酷。但在大師眼中，自然就是美，他堅持不打蘋果光，不用美肌模式，來掩飾皺紋與歲月留下的痕跡。晚年的林布蘭更喜歡描繪真實生活中認真生活、勞苦工作的女性們。誰說年邁婦女臉上慈祥的皺紋不美呢？

或許每個畫家對於筆下的人物，都各自有偏好與審美觀。例如魯本斯偏好打蘋果光，塑造吹彈可破的唯美風格；印象派雷諾瓦喜好陽光下的豐腴飽滿和甜美；然而，林布蘭認為，不如呈現真實本色吧！因此不難猜想，如果大師活在二十一世紀，現代的整形美女，應該會把他視為拒絕往來戶吧！

讓大師差點破產的〈夜巡〉

十七世紀如果有奧斯卡舞臺戲劇效果獎，我相信非林布蘭莫屬！他的作品風格多變，堪稱畫界營造舞臺效果第一人！

林布蘭最有名的群像畫〈夜巡〉是風格成熟的群像畫傑作，也是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的招牌畫，描繪上尉指揮民兵連上街，歡迎法王亨利四世遺孀瑪莉訪問阿姆斯特丹的場景。

畫面中，你會看到這群民兵鬧哄哄地擠上街頭，一邊開心地走、一邊談論著如何迎接到來的嬌客，寫實的場景中夾雜著一兩位小女孩的身影。光線從左邊打在兩位主角身上，閃爍出黃金色調，如同被舞臺燈光照射一般醒目，他們大步邁向觀眾，產生了動態的效果。

Spotlight燈光打亮後排小女孩的白色衣服，凸顯出明暗光影的景深和層次感，有的人物在亮處被烘托，有的神祕隱身在暗處，觀賞者可在畫面中慢慢觀賞他們的表情。位在中央的黑衣上尉朝觀眾伸出的手，猶如３Ｄ電影特效，或是現在流行的ＶＲ（虛擬實境）效果，畫面栩栩如生。

仔細算一下，畫面中一共有三十四人，用人頭來算繪畫費用的話，你可能會猜想，林布蘭肯定賺翻了！然而，這幅流芳萬世之作，在當時卻讓他官司纏身，幾乎破產。

因為〈夜巡〉的委託業主是一群呆板的軍人，他們有一個不成文規定：依照官階與身分排列構圖，這是軍隊的紀律。林布蘭才沒在管這一套，他沒有按照官階排位子，已經讓這群老芋仔很不開心，畫中的人物臉孔大小又不一致；看到自己的臉比較小的軍人，更是不開心！偉大的「林布蘭光」，讓他們的臉被黑了一半，甚至有人還被遮掉一半，真是不爽到最高點啊！一看到帳單，荷蘭人小氣、斤斤計較的本性就出現了！

大師打破過去繪畫的窠臼，創造了自己十分滿意的傑作，卻被批評、要求退貨，心裡也很生氣，不肯讓步。雙方槓上法庭，最後大師官司慘敗，不得不賣掉位在阿姆斯特丹的豪宅！

後人常說畫家的自畫像是一種自傳式記錄，從林布蘭一系列的自畫像，可以一窺他一生的起伏與心境的變化。每次看他的自畫像，我最喜歡觀察作品的年分，有種品酒的趣味。有些年分的葡萄酒不好喝，不是因為保存不夠久，而是出產那年天候不佳、葡萄品質不優，當然釀不出可口的美酒。

如同釀酒，林布蘭一生有過好年冬，也有壞的際遇。一六四二年是大師人生的曲折點，那年他經歷〈夜巡〉的官司、喪妻、瀕臨破產，人生從高峰跌入了谷底。比較一下他成名前後（一六二九－一六四二年）、結婚（一六三四年）、喪妻（一六四二年）、去世（一六六九年）的自畫像，從衣著服飾、畫風主題與色彩當中，可以看到他成功時意氣風發的表情，以及到了晚年，仍然不屈不撓地堅持創新的孤寂身影。

林布蘭不同時期的作品產量不一，但是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在繪畫中不斷追求寫實主義與創新思維。他畢生的每件作品都有人想要高價收購，成為品質保證。而引領風騷的林布蘭打破當代繪畫觀的創新做法，直到現在都還是備受推崇呢！

※ 本文摘自 《畫中有話：花邊教主帶你看名畫背後的故事》，原篇名為〈不修圖的光影大師林布蘭〉，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