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16歲到40歲的年輕人，那你就是最可能殺死你的人

文／安德魯．鐸義格；譯／李宛蓉

對於16歲到40歲左右的年輕人，頭號死因是自殺。下次你凝視鏡子時，不妨想想你眼前的這個人是最可能殺死你的人──比地球上所有的人對你更危險。人類是已知唯一會用暴力對付自己的物種，還會使用武器自戕。

世界上自殺率最高的國家是蓋亞那、賴索托和史瓦濟蘭，不過自殺數據並不可靠，因為許多國家根本不蒐集正確的資料。2021年，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只有80個國家的自殺資料得到妥善記錄。自殺是很不名譽的恥辱，甚至是非法的，所以許多死亡案件被登載成意外，譬如路況良好但駕駛人卻直直開車去撞樹，實際上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自殺。因此蓋亞那、賴索托和史瓦濟蘭之所以自殺死亡率排名這麼前面，至少反映當地如實記錄自殺案件。自殺是全球現象，2019年的自殺案件中，有77%發生在低所得和中所得國家。15歲到19歲青少年的死因中，自殺排名第四。此外，每次自殺死亡的背後大約還有20次自殺未遂的案例。

金門大橋（Golden Gate Bridge）連接美國舊金山和北方的馬林郡（Marin County），於1937年通車。如果你從橋面往下跳，需要花4秒鐘才會落水，有足夠時間讓你思考這件事，然後就會以每秒75英里時速撞擊水面。假如僥倖沒死於這股衝擊力道，你會感受到腳盤、雙腿、背部斷裂的極度痛苦。這些傷勢讓你無法在冰冷的海灣裡游泳，所以最後還是會溺死。偶爾有路過的船隻救起這些倖存者，可惜他們往往落到終身殘廢的下場。很多倖存者事後接受訪問時表示，他們在跳下橋的那一刻就後悔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的餘生都無法心平氣和接受自己當初的這項選擇。加州高速公路巡邏警察曾攔阻515個打算在金門大橋一躍而下的人，後來這些人當中只有大約10%再次走上絕路。由此看來，奪走自己性命的決定幾乎都是一時衝動，那些設法熬過痛苦、懸崖勒馬的人，日後都很慶幸當初沒有真的做傻事。

自殺背後有一整套複雜的原因，當事人會出現強烈的情緒痛苦。很多自殺者因為心理疾病苦苦掙扎，特別是憂鬱症和躁鬱症。憂鬱症尤其難察覺，可能持續好幾十年。企圖自殺者的社經地位可能比較低，處於性別弱勢，往往沒有子女。人類是高度社會性動物，非常介意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深刻的羞恥感就可能逼迫當事人動自殺的念頭。新聞界或社群媒體關於自殺的報導不負責任，例如描述自殺者使用的自戕方法，可能會引起脆弱者的認同，繼而模仿其自殺舉動。

有些文化比較能接受自殺，反觀另一些文化甚至認為自殺是犯罪。主要宗教都譴責自殺，認為生命是上天的恩賜，不可拋棄，否則將會下地獄，或是來生必有惡報。不過對於沒有宗教信仰的人，自殺為何是壞事？一個人對自己身體定然有自主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對吧？有人從功利主義的層面來探討這個問題。雖然奪走自己的生命可能結束自己（暫時）的苦痛，卻會對所有愛你、關心你的生者造成深刻、長遠的傷痛，造成的整體痛苦更深更廣，因此自殺帶來極為負面的效果。遺憾的是，當人處在想要一了百了的自殺狀態時，心裡常會出現一種幻覺，就是沒人關心自己、自己的存在是負擔、自己離開世間會讓別人獲得解脫。當事人也很難想像情況會有所改善，這些錯誤信念會降低自我傷害的障礙。這時候旁人可以多花時間陪伴心理脆弱的人，提醒他們，還有別人關愛他們，因而減少自殺的危險。任何非惡意的人際接觸都有幫助。

1935年，英格蘭教會（Church of England）年輕的教區牧師韋拉（Chad Varah）第一次主持葬禮儀式。死者是13歲的女孩，她相信自己得了性病，將來一定會痛苦且恥辱的死去，因此選擇自殺一了百了。事實上女孩根本沒有病，她只是來了初經。這場平白無辜的自殺悲劇改變了韋拉牧師的一生。他在女孩的墳墓旁立誓，將要貢獻自己的人生，打敗導致女孩死亡的羞恥、孤離和無知。他要對那些有自殺念頭的人，雙管齊下提供性教育和情緒支持。

韋拉除了履行教會職責，還為兒童漫畫《女孩與鷹》（Girl and Eagle）撰寫故事，協助創造《丹．達爾》（Dan Dare）漫畫──漫畫的主人翁丹．達爾是太空時代堅毅不拔的英雄人物。韋拉也提供性教育，使他在青年會（youth club）的演講非常受歡迎，尤其吸引打算結婚的年輕情侶。1952年，韋拉寫了一篇討論性的文章，刊登在擁有廣大讀者群的《照片郵報》（Picture Post）。不出所料，這個話題引來保守人士的憤怒，但事後令韋拉震驚的是，他收到235封信，來信的人都需要找人談談──可以分擔他們的恐懼、憂慮、祕密的人。其中有些人甚至承認動了自殺的念頭。當時倫敦每天通報的自殺案件有三起。韋拉於是明白，絕望的人有迫切找人談談的需求，而且需求很大。

1953年，韋拉搬到倫敦市聖史蒂芬（St Stephen）教堂的新教區，和祕書璞羅瑟（Vivien Prosser）共事。他的新教堂有一個當時很不尋常的特色，那就是配備現代高科技：電話。這給了韋拉開展新服務的機會──「自殺緊急專線」。韋拉動用他透過漫畫認識的報社人脈，開始宣傳新服務。《每日郵報》（Daily Mail）構思了一句標語：「打電話給好撒馬利亞人」（Telephone Good Samaritan），這是出自《聖經》的典故，講述一個被人輕視的宗教弱勢團體中，有個信徒請撒馬利亞人（Samaritans）對迫切需要幫助的陌生人伸出援手。需要透過電話或面對面會談得到支持的人，很快就讓韋拉和璞羅瑟應接不暇，還好有很多人志願幫忙，有些志工會陪伴訪客，和他們一起等候韋拉的約談。這些訪客往往不肯等候，就開始對志工滔滔不絕傾訴自己的問題，他們講完就離開，不需要再和韋拉見面。於是韋拉很快就了解「志工對訪客的益處比我更大」。

短短幾個月後，韋拉就把支持來電者的任務完全交給志工。撒馬利亞會一開始從只有兩個人和一部電話起步，如今已經擁有兩萬個志工，分會遍及英國和愛爾蘭共和國，每天不分日夜，平均每6秒鐘接聽一通來電。撒馬利亞會滿足情緒困擾者的需求，打電話來的人可以找人聊聊，而不會遭到批評或價值評判。接電話的志工傾聽來電者的心聲，而且替他們保密，提出開放性問題，不論對方做了什麼，他們一概表達同情和諒解。撒馬利亞會拓展到海外，名為「世界益友會」（Befrienders Worldwide），在30幾個國家設立分支機構。撒馬利亞會和類似的組織拯救很多生命，因為他們提供希望、支持，或只是在安全環境中傾聽來電者的傾訴。

從1953年到1974年，韋拉持續擔任倫敦分會主任，從1974年到1986年擔任撒馬利亞會的會長。他是《論壇》（Forum）性教育雜誌的諮詢顧問，也是英國最大的愛滋病慈善機構特倫斯．希金斯信託（Terence Higgins Trust）的贊助人。韋拉80幾歲時創辦「男性反女孩割禮」（Men Against Genital Mutilation of Girls）運動，主動去見東非移民，說服他們不要再施行這種殘酷的儀式。2007年，韋拉牧師（並有博士、爵士頭銜）去世，享年95歲。有鑑於撒馬利亞會的完整匿名制，根本無法追蹤來電者，我們很難估算韋拉的志業究竟拯救了多少人。豪無疑問，必然是數以萬計。

※ 本文摘自 《人類死亡史：從瘟疫到失智症》，原篇名為〈第十八章 不可殺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