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覺得我身為植物的戀人而誕生,也將與植物殉情而死
文/牧野富太郎;譯/張東君
我覺得我是身為植物的戀人而誕生在這個世上的,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根本就是草木的精靈。哈哈哈哈。比起三餐或是女性,我更喜歡植物,但是假如要問我為什麼會喜歡植物,我卻答不上來。總而言之,我天生就喜歡植物。最不可思議的是,我的親戚之中沒有任何人特別喜愛草木,包括家裡開釀酒廠的我父母、祖父祖母,就連其他親戚也一樣。不知為何,我從幼年時期起就很喜歡草木。當我就讀於居住地土佐(高知)佐川町的私塾、不久之後上的學校「名教館」,以及之後町內小學,我都經常在上下學途中到小鎮附近的山區等地方去親近植物。換句話說,就是純粹對植物感到興趣而已。我在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時進入小學就讀,但我討厭那所小學,所以半途就退學了。在那之後我就沒有進入所謂的學校受教育,而是花費多年獨自修習各種學問,在那個期間一貫學習,或說一直耽玩的就是植物學這門學問。
但是我並沒有想要以此出人頭地、揚名立萬的野心,直到今天我的想法仍舊不變。我只是單純喜歡草木,就好像是天性那樣專心一意地前進,想要知道在這門學問的前方究竟有著什麼,把握自己的方向不放棄而已。不過由於我並沒有老師在,所以我純粹只是每天從早到晚在自然場域中學習而已。再加上我總是到山野去實地採集和觀察植物,那些經驗就累積堆疊成為我現在所擁有的知識。
我之所以持續待在植物分類的領域,沉浸於植物種類的研究裡而不離開,就是來自這樣的經歷。我今年七十二歲了,雖然歲月不饒人,但是由於我熱愛植物,每年都很常到各處旅行累積實地的研究,反而讓我毫不覺得厭煩。換句話說,這是我的樂趣。我在將近六十年間之中專心一意前進,結果在這段漫長期間增進許多關於植物各種各樣「作用」的知識,但是絕對絕對不曾想過自己已經成功了,反而總是以還在寄讀學習的「書生」心情覺得自己的知識還遠遠不足,深切感受到自己在植物學上的不成熟與不充分。也因此,我最討厭那種身為學者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人,我的這種心情,只要有接觸過我的人,應該都感覺得到吧。只不過擁有一點點知識,但那知識量跟宇宙的奧祕比起來,根本小得不成問題,完全不是什麼值得吹噓的事情。只要抱著到死為止都戰戰兢兢、想要盡量多學一點知識的心態,這樣就行了。
我應該會像前述那樣過完一生吧。換句話說這就是跟植物殉情呢。我就是喜愛植物到這種程度,所以我在明治二十六年(一八九三年)時受大學招聘,從民間到大學教課之後,即使總是一貧如洗也還是果敢地持續研究植物。在那個時期,薪水非常少,只好去借貸來支付生活費和許多小孩的教育費(生了十三個)等,查封官也經常到家裡來,我則毫不在意,只要能夠拖就隨意拖延,在旁邊的書桌上寫植物的文章。發生過這般事情的過去時光,今天都成了可說的故事,但即使是現在,我的薪水也完全不足以負擔生活費,撐著老邁身軀不斷地賺錢來填補這些坑,還好並不像從前那麼淒慘,已經勉強能夠從那樣的日子脫身。雖然我在財務上並不如意,但處於這樣的境地,卻也不會怨天尤人。這可說是天命,我看得很開,認為這就是我誕生的因果啊。
每一年每一年,我都是以左手和貧窮戰鬥,以右手和學問奮鬥。在這種時候,不論多麼貧窮,我都不曾片刻離開植物學,也不會為了困頓生氣,只是持續研究植物學,這全都是因為我就是那麼喜歡植物。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對著植物,就能夠忘記一切。應該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夠維持健康、鼓起勇氣、度過那段長長的難關直到現在吧。除此之外,我的個性也屬於大而化之、比較悠哉的,對於任何事情通常都很淡然,不會變得神經衰弱。我從小到現在都不菸不酒,所以也不會藉由菸酒來轉換心情。某家報紙寫說我喜歡喝酒,那完全是個錯誤。
我在前面也提過,雖然我已經年屆古稀,但現在仍舊像古代的伏波將軍馬援那樣極為健康,跟年輕時沒什麼兩樣。我常常說我總有一天會成為「眼睛很好、牙齒很好、腳力腰力也都很好,還很能工作的老人家」。但是再怎麼說,應該都不會活到一百歲吧。前有植物學的大前輩伊藤圭介老師以九十九歲高齡逝世的例子,運氣好的話,我可能可以撐到像老師那樣的年紀。但就一邊期待一邊學習吧。現在的我還留有兩件大事未完成,從今以後要排除萬難往目標前進,讓大家看看我土佐男子的氣魄。雖然是陳腔濫調,我認為「精神一到何事不成」這句話不論在何時都是生命的金句。哎,讓各位看我不著邊際的漫談真是抱歉。現在就讓我吟句詩來作結。
「朝夕能與草木為友便無暇寂寞」
(一九三六年)
※ 本文摘自 《花與我的半生記:日本植物學之父牧野富太郎眼中花開葉落的奧祕、日常草木的樂趣》,原篇名為〈和植物殉情的男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