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飢餓的人會因想食物想到停不下來而導致專注力下降!?
文/安德魯.鐸義格;譯/李宛蓉
德國有個著名的民間故事《糖果屋》(Hansel and Gretel),敘述饑餓的樵夫和新續絃的妻子決定把兩個孩子扔在森林裡自生自滅,因為他們養不起了。被遺棄的小兄妹發現一間薑餅蓋的美妙房子,可是裡面的巫婆逮住他們,她想要吃掉這對兄妹。哥哥被關在籠子裡養肥,妹妹必須替巫婆幹活,所幸孩子們哄騙巫婆,中計的巫婆被推進烤箱燒死。幸運的是繼母也死了,所以從此之後他們就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這則邪惡的故事用短短幾頁的篇幅,就勾畫出饑荒的一切恐怖現象,也就是:對食物走火入魔、父母去世、貧窮、虐待兒童、奴役、饑餓、謀殺、遺棄子女、人吃人。奇怪的是數百年來大家居然認為它是適合幼兒聆聽的床邊故事。《糖果屋》的故事最早起源於1315年大饑荒的德國,絕望的家庭確實拋棄孩子,任由他們餓死,也真的有人吃人的現象(不過故事發生的年頭也許更早,因為不只是在德國,波羅地海附近也發現類似的故事。)
極度饑餓如何影響人體?完全不進食的身體可以存活大約八個星期,視當事人的脂肪存量和身體狀況而定。假如天氣非常冷,或是必須體力勞動,就需要更多熱量才能維持體溫。那麼身體如何適應長期饑餓呢?
食用碳水化合物會讓血液裡的葡萄糖(即血糖)升高,之後葡萄糖被帶到肝臟,葡萄糖分子合成澱粉狀的聚合物肝醣(glycogen)。在饑餓的第一階段,肝醣分解回到葡萄糖狀態,提供身體熱量,用完之後,脂肪和蛋白質則會分解,以維持血糖濃度。脂肪分解成甘油和脂肪酸,脂肪酸可以當作熱量的來源,特別是肌肉所用的熱量,剩下的葡萄糖則留給更需要熱量的器官,譬如大腦。從使用肝醣轉為使用脂肪,正是馬拉松跑者的「撞牆」(hit the wall)時點;跑馬拉松時,訓練有素的跑者會發現一開始大約18英里的路程不太費勁,不過接著會發現精力突然流光,每跨一步,從腳尖到髖關節都疼。不管在跑馬拉松前幾天怎麼補充碳水化合物,企圖讓身體盡可能儲存肝醣,可是依然只夠應付跑完3/4的距離(反正是對大部分人而言)。
到了饑餓的第二階段,通常會持續三、四個星期,脂肪是主要熱量來源。肝臟代謝脂肪酸,使它變成酮體(ketone bodies),能夠充作大腦的替代熱量來源。酮體轉化成丙酮,使當事人呼出臭氣。
身體儲存的脂肪一旦消耗殆盡,就會以蛋白質作為主要熱量來源。肌肉是儲存蛋白質最多的地方,而人體沒有肌肉也能撐好一陣子,所以第一個消耗的就是肌肉。接下來身體自然會感到衰弱,沒有了肌肉,下一個就輪到分解維持大腦功能必要的蛋白質,導致更多嚴重的症狀。到了這個階段,人碰到傳染病會更脆弱,因為免疫功能已經失效。饑餓的其他徵象包括皮膚脫屑、髮色改變、脫水、睡眠所需時間減少、頭痛、對噪音與光敏感、聽覺和視覺障礙、腹部膨脹。體溫、心跳、呼吸全都下降,因為身體試圖將熱量需求減到最低。此時免疫系統的功能極差,抵擋不住傳染病。即使躲過致命的感染,最終也將心臟衰竭而死亡。
1944年美國明尼蘇達大學(University of Minnesota)做過一項很精采但不太道德的研究,研究領導人是美國心理學家齊斯(Ancel Keys)。他們找來36個年輕男性,身體、心理都十分健康,也非常認同實驗目標。這些受試者都是因良知理由拒絕服兵役的人(conscientious objectors),他們志願參加這次實驗,以代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入伍參戰。
實驗進行的頭3個月,志願者飲食正常,他們的行為、性格、進食模式都接受仔細的監視。接下來的6個月,受試者只准吃先前所攝取食物的一半,而且身體必須保持活動,體重減輕到原先的3/4。6個月饑餓期過後,是3個月的恢復期,受試者可以再度如常攝取食物。儘管這些人的個別反應差異很大,但是絕大多數都經歷了巨大的生理、心理、社交改變,即使重回正常進食階段,這些改變通常會持續,甚至延長更久。
志願者對食物發展出深切的興趣,這點不足為奇,只不過這種癡迷的心態會以奇怪的方式表現出來。由於想食物想到停不下來,這些人的專注力下降。聊天時,飲食變成主要的話題。有些人用餐時間可能拖上幾個小時,另一些卻狼吞虎嚥,速戰速決。他們最喜歡的讀物變成食譜、菜單,以及關於務農的文章,頭號娛樂是觀賞別人吃東西。有些人開始蒐集與食物相關的東西,哪怕自己根本不能使用,像是咖啡壺、大湯勺、湯匙、鍋子等等。這個興趣慢慢進展成囤積和食物不相干的廢物,包括舊書和自己穿不了的舊衣服。他們酗茶、酗咖啡和口香糖,程度嚴重到必須加以限制:每天最多兩杯咖啡、兩包口香糖。
在恢復正常進食的3個月階段,大部分受試者暴飲暴食,每天攝取的熱量高達8千到1萬卡路里(是平常的3倍),實在很驚人。很多受試者因為吃太多而生病,其他人盡其所能的吃,但就算剛剛吃完5千卡路里的一頓飯,卻仍然覺得餓。話又說回來,幾乎所有受試者在幾個月之後,都回歸到正常飲食習慣。
饑餓往往導致情緒困擾,包括抑鬱、偶爾亢奮、憤怒、固執、焦慮、冷漠、精神錯亂,有一個受試者甚至砍掉自己的兩根手指。雖然計畫進行之初,特地挑選身心狀態健全的受試者,可是實驗進行之後,受試者開始迴避社交接觸,特別是避免和女性接觸,而且變得越來越退縮、越來越孤立。他們喪失幽默感與同夥情誼,對男歡女愛不感興趣,也覺得自己無法適應社會。有一個受試者說:「只剩下3、4個人還與女性交往,我是其中之一。在實驗控制時期,我覺得自己愛上一個女生,可是現在只會偶爾和她見見面。即使她到實驗室來看我,我也覺得太麻煩了。牽手費勁,還得想辦法娛樂她。如果我們一起看節目,最有意思的部分是看到有人吃東西的場景。」
受試者失去精力、注意力、警覺性、理解力和判斷力,不過整體智力並沒有降低,此外也顯示上述的生理症狀。
這項研究說明人類饑餓時會對食物投入越來越多資源。年輕人平常最感興趣的事,譬如社交,尤其是和女性交往,會被他們擱在一旁,因為現在最執迷的對象是食物。我們的祖先無疑經歷過許多場饑荒,所以我們都是成功倖存者的後代,因此這些生理、心理的改變可能都已經演化成為必要手段,以便糧食短缺時熬過難關,直到食物不再欠缺為止。
※ 本文摘自 《人類死亡史》,原篇名為〈第十一章 糖果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