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在德國被當作教材的小說——《弗里德里希：一個被消失的德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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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趙崇任
提到轉型正義，許多人會馬上想到德國，不僅是因為德國有非洲殖民、納粹極權與東德專制等黑歷史，也因為德國在政治轉型後積極地面對自己的過去。尤其對於二十世紀最黑暗的猶太人大屠殺，德國甚至將反思工作向下落實至校園，透過挑選過的教材讓下一代銘記這段過往，因此青少年文學常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在講述納粹歷史的青少年讀物方面，最知名的莫過於《安妮的日記》、《被偷走的童年》與《弗里德里希：一個被消失的德國少年》。其中最知名的當屬《安妮的日記》，而《被偷走的童年》亦曾被翻拍成電影，至於漢斯．彼得．里希特的《弗里德里希：一個被消失的德國少年》則一直以來都是德國學生的課堂教材。這本小說首次出版於1961年，直到2013年已經在德國進入第六十三刷，不僅於全球被翻譯成了十三種語言，甚至熱銷超過兩百萬本。如今在德國市面上能買到的新書已經是第七十一刷，而台灣也在相隔六十多年後終於首度出版了這本小說。
當然，《弗里德里希》會被選為教材且廣受好評不是沒有原因，許多教育學者都認為，作者所採取的敘述方式與鋪陳結構，為這本小說賦予了特殊的教育性。書中的角色不多，主角是一名德國男童，與父母住在一棟普通的公寓中，而樓上的猶太家庭也住了一個與他相同年齡的男童——弗里德里希。這本小說以德國男童的視角出發，敘述他與猶太男童一起上學與一起遊戲的經歷，以及從一戰結束後的經濟蕭條，至希特勒掌權，再到二戰爆發對於兩個家庭所帶來的影響。
從結構上來看，這本小說採用的線性敘述儘管與《安妮的日記》相似，但《安妮的日記》僅涵蓋了主角1942至1944年的經歷。相較之下，《弗里德里希》的內容從1925年延伸至1942年，以更大的時間區間敘述了更完整的歷史（亦即從一戰後的威瑪共和國至二戰尾聲）。在這本以此為基礎發展出來的小說中，讀者清楚地目睹了一個中產階級的猶太家庭，如何隨著納粹掌權遭到打壓，最後整個家庭支離破碎。對於這些不同章節所發生的內容，作者甚至還在目錄標上了年份，因此對於德國歷史不熟悉的讀者，若能掌握幾個重要的時間點與大事件，在閱讀的理解上會更清晰：
- 1918至1933年：威瑪共和國（特徵：嚴重通貨膨脹）
- 1933年：希特勒掌權
- 1934年：長刀之夜（意義：希特勒清算政治異己）
- 1938年：水晶之夜（意義：納粹正式開始系统性迫害猶太人）
- 1939至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
在不同年份的獨立章節中，作者巧妙且清楚地融入了當時的重要事件與社會氛圍。然而，這本書並非粗糙地將德國人與猶太人以二分法區別，而德國人也非全然皆惡。在這本篇幅不算大的小說中，作者甚至清楚地呈現了德國人當時的處境：雖然有如同猶太家庭房東那樣的德國人，自始至終都對猶太人抱持著惡意，但也有與猶太家庭交好的德國家庭那樣，戰戰競競地保護著對方。除此之外，作者甚至還巧妙地利用兩家的好交情，製造了德國家庭的爸爸加入納粹黨的矛盾，點出了許多德國人的身不由己。當時因為嚴重的通貨膨脹，許多人都過著長期失業與極度貧苦的日子，而正在崛起的納粹黨看中了這點，利用自身資源與人際網絡，給予願意入黨的民眾工作，以改善他們的經濟條件。同時，不願入黨的人在社會上逐漸遭到排擠，而這個循環使納粹黨逐漸壯大。
對於因此加入納粹黨的德國人，並無法直接扣上惡人的帽子，但作者當然不是要藉此淡化納粹的邪惡色彩。相反地，納粹利用了德國民眾的困境，以壯大自己具有歧視色彩的意識形態勢力，是無可饒恕的邪惡，而這種邪惡透過單純的孩童呈現尤其令人揪心。《弗里德里希》的視角採用了近似於《穿條紋衣的男孩》的手法，連政治色彩濃厚的「希特勒青年團」，在孩童眼中都只是能認識同儕並玩樂的夏令營，甚至主角之一的猶太男童都覺得有趣。此外，在納粹份子衝進一棟猶太人居住的公寓亂砸的章節中，德國男童竟然也因為好奇心驅使與覺得好玩，跟著衝進去拿鐵鎚破壞，但不久後便輪到了猶太男童一家遭殃。
在這本小說形式的「猶太人遭迫害極簡史」中，沒有過度的鋪陳，也沒有繁瑣的細節，內容更不涉及複雜的價值判斷，因此具有很高的可讀性。在依序閱讀不同章節的過程中，讀者腦中會自動浮現一條顏色鮮明的歷史線，而猶太人當時的處境會順著這條線產生變化。不僅從被法律保障到被法律迫害，連生活也逐漸遭到限縮，到最後連生存的權利都被剝奪。《弗里德里希》是最早以納粹迫害猶太人為題材的德國青少年讀物之一，不僅使這個題材不再是禁忌，也開啟了德國青少年對納粹歷史的反思。如今這本小說終於被引進中文世界，雖然納粹與猶太人的歷史對於身在亞洲的讀者而言有些遙遠，但這本書無論是當作教材使用或是當做故事閱讀，無疑都是一部很棒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