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色列安息日偷肉男子記事
文/吉爾.霍華夫;譯/朱崇旻
春天,一個安息日早晨,食物的香味與以色列B廣播網(Reshet Bet)當週新聞統整的聲音從家家戶戶窗戶飄出來。穿著襯衣的男人、滿頭髮捲的女人與舒舒服服曬太陽的貓,紛紛出現在每一家的陽臺。
至於我呢,我的安息日任務是找各種藉口(我爸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說謊也沒關係)不讓我媽進家門。這麼做的目的,是讓我爸偷溜進飄著雞湯香味的廚房。
我走進廚房時,父親正從鍋子裡撈出煮熟的雞脖子,準備放上餐盤(他已經在盤子上放了七塊醃黃瓜,黃瓜像軍人似地排得整整齊齊)。「住手!」我戲劇化地大叫。「媽媽已經看穿你的伎倆了!」
「她哪有看穿我的伎倆,」我父親抱怨道。「明明就是你告訴她的。」他早就餓昏了,現在聞到我母親撒在伊格魯食物上的香料,忍不住咬一口雞脖子,接著說:「是你出賣了我。我不管她會不會氣到血管爆開,反正我要吃雞脖子了,你去幫我開一罐啤酒。還有啊,你再也別想看到那本書了,你母親一定告訴你,那本書藏在書桌抽屜吧?我告訴你,她猜錯了。而且你也知道,伊格魯根本就不愛吃雞脖子,每次碗裡都剩一堆肉,你母親還一直說:『默謝,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法加安1,留點東西給狗吃啊!』」
我陪父親坐在餐桌前,見證他違反所有的誓約和禁令,還有反抗太太(而且我父親都讓我喝浮在啤酒表面的苦泡沫,不知道為什麼,我小時候就是很愛喝那東西)。也許是飢餓給了他靈感,我父親說起了從前在布卡里姆社區長大的故事,他說他母親教大家在幾乎沒有資源的情況下生活。「我舉個例子,」父親沉醉在懷想中,對我說。「你看了一本沒有注音的書就那麼得意,我告訴你,你埃莉薛娃姑姑、如瑪姑姑和我還不到十歲,就會倒著讀書了。」
「倒著讀書?」我震驚地重複。「什麼是倒著讀書?」
「為什麼?」
「你想想看,我們家那麼窮,有七個小孩要看書,可是我們只有一張書桌、一盞煤油燈和一本書,所以我們把書和燈放在桌上,七個小孩圍成一圈看書。埃莉薛娃、如瑪跟我年紀比較大,我們倒著看書,哈達莎、阿密、查娃和古莉特年紀比較小,他們就用正常的方式看書。」
「好難過喔。」
「怎麼會?我們很幸福,很快樂,我們有一本書,還有兄弟姊妹陪在身邊,難道還缺了什麼嗎?我們以前沒那麼多東西可以吃,可是也從來沒挨餓過,」我父親苦澀又哀傷地說完,又小小聲補充一句:「哪像現在這麼慘。」
是時候說明我家裡的狀況了。我們家當然有得吃,其實我們並不窮,和別人比起來還算是比較富裕的家庭。我們家很少吃肉倒是真的,姆瑪平常都做素食,大多是她小時候從僕人那裡學來的摩洛哥和阿拉伯窮人料理。
前面說了這麼多,但說到底我母親堅持不煮葷菜的理由很簡單:她煮得不好吃。(這是我母親努力掩藏的祕密,我們全家人都很小心,不讓她發現我們很久以前就知道她的祕密了──就像她比我父親大八歲的祕密一樣,我們絕口不提這件事。)她就是不會做菜,也不喜歡烹飪,即使在每週最豐盛的安息日午餐,餐桌上的主角也不是一分為五的烤全雞,而是烤馬鈴薯。我母親每次都用上大量人造奶油,做出令人驚豔的烤馬鈴薯……可惜她做的肉食料理都很失敗。
NOTE
- 法加安(Fajaʼan),阿拉伯語,意思是「貪吃鬼」。
※ 本文摘自 《天堂來的糖果》,原篇名為〈將烤全雞一分為五的方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