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你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可能是別人夢寐以求的目標──《人生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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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夢君
我看過最衝擊腦袋的電影是《超時空攔截》（Predestination），我讀過最衝擊腦袋的小說是《人生複本》（Dark Matter）。
《人生複本》是一個結合科幻、驚悚、愛情等元素的故事。男主角傑森本有著不錯的工作以及幸福家庭，直到有天晚上出門陪朋友喝酒，忽然被一名陌生人綁架，隨後被強行帶到一間廢棄工廠，不久便失去意識；待他甦醒之後，竟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他還是傑森，身邊的人都認得他，他們卻堅稱他沒有妻兒，也不在原本的地方工作。傑森相信自己沒有發瘋，但這世界的一切都不合理，虛幻與現實的界線也越來模糊……會不會這才是現實，他記憶中的身世一直以來都只是一場夢？還是說有人用了某種超乎想像的方法，偷走了他的人生？
作者布雷克．克勞奇（Blake Crouch）除了寫小說之外，也是一位電影編劇，這點在《人生複本》之中格外顯著。在本書中，作者喜歡用簡短的字句描述一個動作、一件物品、一句話，例如：
他提早起床。
他比較少喝酒了。
他開車開得比以前快。
他更勤奮閱讀。
他開始健身。
──〈第九章〉
照理來說，這種異於平常的寫作手法會令人不適應，但不知為何，在這本小說中，它反而發揮了奇效：快速地換行如同攝影鏡頭俐落切換，不僅迅速營造畫面，還使故事始終保持飛快的節奏，讓讀者心跳加速，越來越急著想要往下讀。也正由於採用這樣的寫法，這部小說肯定適合改編成電影，我完全可以想像布萊德利．庫柏（Bradley Cooper）或是傑克．葛倫霍（Jake Gyllenhaal）飾演男主角，在不合常理的世界裡東奔西走，面對重重危機，竭力解開層層謎團。
（※以下段落涉及劇情，建議先閱讀此書再參考）
《人生複本》的故事主軸其實是平行宇宙。作者提出的假設是：當人面臨選擇（無論多麼簡單或瑣碎），各種選擇造就的結果就會分裂成數個平行的宇宙，各自發展下去，無窮無盡；平行宇宙之間是無法連通的，因此身處其中的人永遠只能想像若是做了不同的選擇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但這並不表示那些結果不存在，他們只是存在於另一個時空。針對這個概念，書中的一段話做了很好的比喻：
想像你是條魚，在池塘裡游泳。你可以朝四面八方移動，但你離不開水體。倘若有人站在池邊觀看，你根本不會知道。對你而言，這座池塘就是整個宇宙。接著，想像有人伸手將你撈出了池塘，你發現你原以為的宇宙只是小小的池塘。你看見其他池塘、看見樹、看見天空。你發現你身處一個比想像中更巨大、更神秘的現實當中。
確實，人每次抉擇都付出了機會成本，放棄了其他可能性，但會不會那些選項其實沒有消失，而是各自延伸出不同的結果？此一故事概念不禁令人想起2009年的電影《倒帶人生》（Mr. Nobody）：一位年逾120歲的人瑞向採訪員娓娓道來他的一生，敘事中卻出現了好多歧點，各自分岔出不同的支線，彼此跳躍、交錯著。究竟哪一個版本才是真的？會不會都是真的？當人回顧自己的一生，是記得越多、越清楚越好，還是記得少一點才會比較快樂？
正是這種接近哲學思考的主題，使得《人生複本》具備許多科幻作品少有的情感與深度。原來，多年以前男主角（姑且稱之為男主1）選擇了組立家庭，放棄了當時正漸入佳境的研究計畫；可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他（姑且稱之為男主2）選擇放棄家庭與愛情，一心投入研究，最後大獲成功，不僅得了科學界重要的獎項，更發明出可以穿越其他時空的機械裝置。男主2不斷在各平行宇宙穿梭，終於偷偷溜進男主1的時空裡，看見他有著美滿的家庭，遂心生嫉妒，於是設定計畫將他綁架並送回自己（男主2）的時空，將兩人的生活彼此對調。然而誰能想到，在小說的開頭，卻是男主1不停想著「當初如果沒有急著成家，繼續研究下去，說不定⋯⋯」等假設性的結果。這兩個男主角（其實是同一個人？）對立的想法恰好呈現出人性當中的一項特質：
人往往看著自己所缺乏的，而忽視了自己擁有的。你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可能是別人夢寐以求的目標。
當男主角在數不清的平行宇宙間跳躍，找尋被奪走的人生，也領悟了許多道理。人在回顧自己的選擇時，很容易過度簡化可能的結果，比方說「我當初若沒有念電機而是念法律，我現在早該是一名鼎鼎大名的律師了。」這種說法顯然有瑕疵──行過無數的平行宇宙後，男主角發現，即便他當年放棄了家庭，選擇繼續研究，也未必就能獲得巨大的成就。事實上，他仍有千百萬種失敗的可能性。
迷走於平行時空之中，男主角的處境越發撲朔迷離，也令人開始懷疑究竟什麼才是真實、什麼才是存在。男主角要如何證明自己才是真實的？他與其他版本的自己究竟有何區別？當他走進平行宇宙，要如何確認眼前的妻兒是他真正的妻兒？這個故事既瘋狂又曲折，讀起來除了驚奇與刺激，更令人備感渺小與不安。
《人生複本》提出了許多引人深思的問題，只是容易被其緊湊的劇情與令人腎上腺素爆發的節奏掩蓋鋒芒。建議讀者可以放慢速度，細細咀嚼，探索其中無限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