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可以飄多遠？只願清風將緬梔花香留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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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文／Violet Rain；譯／胡矇
我審視著他的臉龐，近距離這麼一看，發現他的長相很有自己的特色，皮膚白皙，但又有著泰國人的深邃，大大的眼睛，細緻地朝眼尾彎，彷彿像是用毛筆畫出來的一樣，不過我最喜歡的是他的嘴巴，很飽滿，上嘴唇呈現明顯的波形，美得很有型，看起來很好親的樣子，我還注意到他下顎附近的臉頰上有兩顆非常細小的痣。
「Jom君在偷看我嗎？」
他的聲音嚇了我一跳，讓我下意識地否認道：「蛤……蛤？沒有。」
我又沒有偷看，我這是明目張膽地看，但如果多加解釋，聽起來也很奇怪，所以只好將他的注意力導向其他地方，「Yai先生不餓嗎？我已經把點心端過來了。」
Yai先生凝視著我的眼睛，彷彿是在偵測什麼錯誤的地方，我迎上了他的眼睛，因為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事情，最後是Yai先生率先移開了視線，他這麼說道：「走吧。」
我跟在Yai先生的身後，從草坪一路走向河畔的涼亭，忽地吹來了一陣強大的冷風，使得緬梔花的香氣也跟著四散開來，白色淡雅的花朵隨風飄揚，成群地散落在草場上，我一看到它們掉在附近的地面上，就彎下身拾起了好幾朵。
當我起身之後，就看見Yai先生站在了我的面前，他轉身面向我這邊，以讓我感到訝異的眼神凝視著我，他的表情雀躍，眼神清澈，唇上泛起的笑意看上去很溫柔，而且似乎還帶著某種像是愛慕之意的涵義在裡頭。
「有一朵緬梔花掉在Jom君的頭上了。」
Yai先生伸出了手，我頓時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擦過我的臉龐，往我的頭側邊伸去，經過我耳朵上方，再緩緩地伸向我的後方，接著從我的髮絲上取下了一朵緬梔花。他緩慢地收手，花瓣拂過了我的臉頰，讓我感到一陣騷動與搔癢。
當我看到Yai先生的臉稍微往下低了一些，將鼻子貼在色澤柔和的花瓣上，不由得睜大了雙眼。他濃密細長的睫毛往上一抬與我四目相望，我遂感覺到像是被親吻一樣，臉頰瞬間發燙，即便他完全沒有碰到我半吋。
「嗯……很香。」
那一刻，我著實亂了方寸，Yai先生以指尖捏取花梗，但就是不肯將它們丟到地上，僅僅只是回過身，然後一臉如常地走向了涼亭。
我仍然傻傻地站在原處停留了好一陣子，試圖弄清楚剛才的氣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我想太多了嗎？或者是他沒有想太多？又或者，這只是有魅力的男人平日裡的模樣？
一旦我找不到答案，或是沒有得到一個滿意的答覆時，我就只好停止思考這件事情，然後跟上他的腳步。
Yai先生走向了涼亭，並且在桌子前面坐了下來，我跟著走了進去，假裝不在乎他放在書旁邊的那朵緬梔花，雖然剛才的事情仍稍稍擾亂了我的心湖，可是我在這裡還有工作在身，最好還是控管好自己，別讓自己失了神才好。
「有Luk Tan Loy Kaew甜湯，」我說道，一邊替他打開了點心的碗蓋，「以及這道很好看的Lutti，『圓板片也不過是一片板』。」
Yai先生看起來似乎很是訝異，「Jom君也有讀過皇家典籍呀？」
我這才恍然大悟，發現自己不小心念出了讚嘆美味珍饈的詩句，這能怪誰？就只能怪他手邊的那一朵緬梔花囉。
「我在中學的時候學過……噢，我的意思是，我曾經讀過。」我趕緊找了一個理由蒙混過去，這個年代在貴族家中工作的下人，應該沒什麼機會受到教育吧？頂多就只是能識字寫字，「我曾經在廟裡上過學，然後也曾經跟傳教士學習過，所以略懂一些英文。」
我決定先替自己講一些理由，以防自己在不注意的時候又語出驚人。
Yai先生沉默了下來，他並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審視般地凝視著我，在那之後才將放在桌上的那本書推到我面前。
「如果是那樣的話，在我吃點心的時候，讀這本書給我聽聽。」
「蛤？……啊，讀這個呀？」我盯著那本厚重的《坤昌與坤平》詩集。
「對，今天我已經讀得夠多了，如果可以聽別人讀，應該別有一番風情。」
坦白說，我覺得Yai先生正在測試我的知識，可我並不是很在意，不會刻意念得結結巴巴，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尊，對我來說，假裝自己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偽裝。如果連字都讀不好，會讓人覺得，父母特地工作送我去上學的辛勞，是那麼的一文不值。
「好。」我回應道，接著伸手去拿書，「我該從哪一段讀起？我不知道Yai先生讀到哪一章了。」
「第六章，1帕萊蓋闖入2賽通姑娘的臥房。」
我打開對方所說的那個章節，這一本書是3Wachirayan皇家圖書典藏版本，第六章的一開始，是從4坤昌情不自禁地愛上了5娉姑娘，心急如焚地跑到人家家裡，先去拜訪了娉姑娘的母親。我稍微清了清嗓，然後就開始讀了起來。
「說到坤昌的樣子，一思及娉姑娘心肝，於是心生嚮往，從黎明至入暮，時時刻刻哀嘆難耐，打從席巴占縣回來之後便是如此。」
我很清楚這一章的內容會是什麼樣的發展，也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尾，我自己曾經讀過幾個被節錄在教科書裡的篇章，就我的印象中，這一章沒有出現在教科書裡面，或許是因為……嗯，會出現一些令人驚豔的場景吧。
讀來讀去，品出了一番滋味，越讀越覺得有趣，古人真的很厲害，遣詞用字能觸碰到讀者的內心深處，不僅詞藻優美，而且能夠帶出人們的七情六慾。
當我讀到娉姑娘得知坤昌為了想成為6席芭簪夫人的女婿，極盡所能地阿諛奉承，娉姑娘得知後就拐彎抹角地暗罵坤昌，這一幕我投入了更多的情緒。
7爾等濫情嘴貧禿頂，衣冠不整如畜犬夾尾處處淫猥。
（你這個花心又口不擇言的死禿頭。衣衫不整，像狗拖著尾巴四處發情。）
嗤笑爾塗脂抹粉把香油擦，抓搔雙辮衝天猶若女陰。
（就算擦上了昂貴的脂粉與香水，把兩側稀髮抹油拉高，樣子看起來活像是陰唇。）
畜犬既欲做人又何須趕趁橫生？分文不值之徒胡不遄死？
（跟狗搶著投胎，去死吧，這個低賤的傢伙。）
姿容如斯竟妄乞細君，爾等畜犬舔舐之土芒不識謙謙。
（長這個樣子還妄想討老婆？你這個掉在地上被狗舔過的土芒果，不自量力。）
字字見血、句句入骨，我要是被女孩子罵成「畜犬舔拭之土芒」，應該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吧？無論是在哪一個朝代，女孩子一旦卯起來罵人，那內容還真是直搗他人痛處呀。我看娉姑娘也是十分地執拗，就算母親再怎麼叫喚也不肯出來，甚至還毫不留情地指桑罵槐，雖然很同情坤昌，可是又覺得很好笑。
我興味盎然地繼續念下去，全然沒意識到自己帶著什麼樣的表情，直到Yai先生開口說道：「Jom君倦了嗎？」
我從書中抬起了頭，「不怎麼累。」
「看你擰眉皺臉的。」
「啊……是喔？」我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我太投入了一些，煩吶，不是因為讀書而覺得煩躁，而是因為內容而感到煩躁。」
「Jom君有哪裡看不慣嗎？」
「我氣那個帕萊蓋呀，這傢伙真王……唔，真糟糕，哪有這種人？才剛勾引了娉姑娘，不一會兒工夫又跑去睡了人家的褓姆，結果他的女人也不甘示弱，跑去詛咒人家。」
幸好我及時收口沒說出「王八蛋」，但我不打算收斂這股情緒。
「Jom君不喜歡拈花惹草的男人呀？」
「不喜歡。」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厭惡那些腳踏多條船的混蛋，「我想應該沒有人會喜歡吧？」
我一說出口才倏然憶起，這個時代的人才剛開始要推動一夫一妻制，但實際執行面上，要廢除這種三妻四妾的風氣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甚至不知道Luang老爺在這個家裡是不是也有養小妾，倘若言行一個沒注意，說不定會得罪到Yai先生，如同是在批評他的生父一樣。
「我知道在這個時代妻妾成群，對許多家族來說是稀鬆平常的事，有些人甚至心甘情願當個妾室，我只是同情女孩子們罷了。」
「Jom君講得好像自己是從別的時代來的。」
我愣了一下，光顧著一件事，卻忘了注意另一件事，「我只是在比喻而已，Yai先生要讓我繼續讀下去嗎？」
「今天先這樣吧。」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Yai先生也太機靈了，不能大意呀。在Mr. Robert家住的時候，我也曾經脫口說出類似的話，但也沒見其他僕從發現什麼端倪，只有人說我是個瘋子。
Yai先生拿起一個雕刻玻璃水杯啜飲，這水帶了一些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我笑著看對方喝完之後露出了一副沁涼舒爽的表情，不禁覺得挺可愛的。
「Yai先生，比起一般的茶水，您更喜歡喝撒上茉莉花瓣的水嗎？」
「嗯，」他微微一笑，「氣味芬芳，比一般茶水更加地沁透心脾。」
我笑容可掬道：「那我每天都替您準備，絕對不會漏掉的。」
到了傍晚，當Luang老爺從工作地點回來後，Yai先生又再次往大宅院的樓上走去，他很規律地早晚都會到大宅院上面用膳，只有午膳這一頓得由我端著食物到小屋子上面服侍。
那天夜裡，我替Yai先生準備了一套睡衣，上頭散發著也許是用花朵製作出來的傳統香水味的芳香，我仔細地檢查過床鋪、枕頭以及蚊帳，亦沒忘記要向他確認，我所安排的各種事務是否正確完備。
「做得很好了。」Yai先生說道。
他的回答叫人欣喜，對於這份工作來說，我還是個新手，但我依然用心想把它做好。
「搬到這個屋子裡，像這樣陌生的環境，Yai先生會不會無法入眠？」我幫Yai先生關上房間內窗的時候，隨口問道。夜裡的天氣較為涼爽舒適，不過到了半夜，氣溫又會降得更低，有時會讓人想要蓋上兩條棉被。
「如果我睡不著，Jom君打算怎麼辦？」
……蛤？
我愣愣地轉過頭去望著對方，我難道應該做些什麼嗎？
很顯然是該做些什麼，因為Yai先生仍然凝視著我的臉，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回覆，我完全不知道屋子裡面的管家原來業務範圍這麼廣。
「要試著數羊嗎？」我建議道：「羊群一隻一隻正準備跳過柵欄，第一隻羊、第二隻羊、第三隻羊……像這樣一直數下去。」
「Jom君這樣子做會比較容易睡著嗎？」
「不會，我會煩到發怒，應該會在第二十隻羊的時候，替牠們打開柵欄。」
「是呀。」
「要不然就……」我停頓了一下，動了動腦，「讓我來幫Yai先生抓背好嗎？」
這一個方法可是被記載在每一戶人家的育兒寶典上呢，相信只要我一出手抓搔，個個必睡倒在我的魔爪之下。
「嗯，」Yai先生同意地點了點頭，「那如果Jom君睡不著的時候，我也可以幫Jom君抓一抓嗎？」
我聽得目瞪口呆。
Yai先生隨即笑了起來，緊接帶著未減的笑意說道：「就這樣吧，今天Jom君應該很疲憊了，看樣子應該是從一早就開始忙碌，今晚就好好地睡吧，目前還不需要互相搔背。」
我聽了便遵從對方的指示去休息，可是腦中依舊不停地思考著，他真的想要幫我抓抓嗎……應該不是吧？誰會想幫別人抓背呀？累得要命，要不然怎麼會發明出抓背神器呢？
突然間，我想起了白天所發生的事情。
掉在草地上的緬梔花，以及Yai先生望著我的眼神，一幕幕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忽地皺了皺臉，不知道該怎麼解讀這些事情。
難道Yai先生喜歡男人……？
NOTE
- 帕萊蓋：Phlay Kaew，又名坤平，戰功彪炳的帥氣將軍，與娉姑娘兩情相悅、結為夫妻，但娉姑娘受不了坤平妻妾成群又花心的性格，最後選擇離開坤平。
- 賽通：Sai Thong，是娉姑娘的婢女兼褓姆，與坤平數次行苟且之事。
- Wachirayan皇家圖書館：西元一九○五年，暹羅首都尚未有收藏國家重要典籍的圖書館，因此拉瑪五世皇成立了這座服務一般大眾的皇家圖書館。
- 坤昌：Khun Chang，矮胖醜陋的富有禿頭，在娉姑娘生下坤平的孩子後，坤昌使計搶回娉姑娘並接受她與坤平的孩子，是個卑鄙的癡情人。
- 娉姑娘：Nang Phim，原名Phim Philalai，Nang是對女性的稱謂，是坤昌與坤平爭奪的素攀府第一美人，也是大眾熟知的「婉通夫人」。
- 席芭簪夫人：Nang Sriprajan，娉姑娘的母親。
- 註：泰文學的詩體規則與中文不同，故翻譯後的內文韻腳也不一樣。
※ 本文摘自 《戀香 The Scent of Love．上》，原篇名為〈第八章 時間的交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