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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製造」──談《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的風格問題

文/王聰威

《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出版前,許俐葳曾來詢問我,究竟要以「神小風」或「許俐葳」之名出版。我知道,這對她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議題,不僅僅是單純從筆名換回真名而已。距前一本小說《少女核》出版有十二年之久的時間,這當中已經歷許多人生變化轉折,為讀者所熟知的「神小風」一詞在她心中已然逐漸褪去自我保護的重要性,這一點,可以在她2012年出版的《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中的一篇〈玫瑰的名字〉(於2010年《中華副刊》發表)讀到:「躲藏在那些暱稱裡讓我感覺安心,彷彿隔著一層薄膜和世界相處,那麼即使遇到再艱難的事情,也都傷害不了我了。」在她「早期」發表作品時,藉由「神小風」這樣具有少女氣息的名字,讓自己隱身其後,(同時符合作者與作品之間一致的人設)那麼此次以本名出版,那個原本被埋在土裡沾滿灰塵與風沙的「許俐葳」重新出土,無論是好是壞,不管勇敢或怯懦,同時也就象徵了新作風格的轉變,這個換名的思考幾乎是個好的「前言」,用來提示其如何確實意識到個人風格的不同,及其努力的痕跡。

「少女」一詞一直是「神小風」時代的標籤,除了尚未找到方向,像是羅曼史小說的《背對背活下去》(2018),2010年《少女核》「以重量級的少女漫畫之姿降臨,給人另類的閱讀感。」(〈推薦總序〉,甘耀明)幾乎可為定論,接下來的散文集《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繼續強化了這一點,以同名散文〈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為例,只有尚未長大的少女,才會對自己如此喊話:「沒關係。我對十七歲的妳說,我已經二十七歲:『是個大人了。』」似乎有點難以想像,在這個二十七歲的年紀,居然還得忍耐(幻想)十七歲自己的「窘迫、神經質以及庸俗迂腐;忍耐妳終將睜開眼睛,撩起裙子大步跨過我,頭也不回地按鈴下車。」這種實際年紀與心理年紀的斷裂,既是作家本人的焦慮,也是其作品,包括小說與散文共享的風格來源,而這種身心斷裂、與現實格格不入、時而幼稚時而成熟的不同文句肌理的書寫風格,恰恰能安慰許多或大或小的「少女」的不安,像是獲得了同類的理解。

那麼,決定開啟「許俐葳」時代的《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首先可見的便是主題的不同。關於這一點,在許多的評論裡都可見到,例如張亦絢在本書的推薦序〈「肉與眼」的重磅回歸〉便將本作放在「第三者文學」的脈絡裡評述,因此才有所謂的「回歸」這樣的說法—使其能夠連上台灣女性小說家一項久遠的文學主流,當然本作有其獨特「戮力的主旨」,張亦絢說:「某些狀況裡,性別不是問題,婚姻才是。」這項主題觀察,其實放在與許俐葳相近時期作家裡也有意義。以世代論來說,七年級作家一直未被有效歸類在同一風格裡,幾位最好作家的代表作,大致可以反映這十年來台灣文學研究、政治意識傾向、類型文學和純文學互融的成果,不過,《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這個看來極為普通的主題:一個居於弱勢的女子和一個已婚的強勢男子的背德戀愛,如此「小情小愛」的主題卻頗為少見。這個主題既不包裹在任何政治意識或文學論述裡,也不會有生化人或時空穿越,幾乎沒有微言大義,不用上網去查任何預備知識,非常老派地,(但現在看來卻非常新穎)專注於眾多角色的痛苦、悲傷與無能,就像郭強生所說的:「與其期待外在世界能發生什麼重大的轉變,然後自己的苦悶就能一下解決,還不如來檢視自己的貪嗔痴怨。」(《何不認真來悲傷》後記〈悲傷,我全力以赴〉,2015)本作可以說是「不與時人彈同調」了。

以這個如此現實面主題的小說,包括了情感、欲望、社會觀與法律實務等等,很難具有「少女」感,女主角也許仍可以保有少女光環,但男主角顯然是個性格更複雜,口才便給又具有一定權勢,知識量豐富的渣男,光靠原有擅長的「少女」書寫策略是不夠對付這樣的男人,但既然決定了這個主題,許俐葳勢必就要直面對決,雖然這麼說,在這裡我跟張亦絢一文的詮釋略有不同,所謂「戮力的主旨」不僅於婚姻制度與規約帶來的探討,(雖然是本書的主打文案)而需延伸至非常通俗的「嫉妒」如何產生痛苦。羅蘭.巴特《戀人絮語》如此描述「嫉妒」:「作為一個愛嫉妒的人,我得忍四層痛苦:由於我愛嫉妒,由於我因此責怪自己,由於我擔心我的嫉妒會有損於他人,又由於我自甘沒出息:因此我因受人冷落而痛苦,因咄咄逼人而痛苦,因瘋狂而痛苦,又因太平庸而痛苦。」這幾乎可以做為整本作品的簡明註腳,讀者可以輕易地在書中找到這多片段來互為印證。「嫉妒」如何產生痛苦做為「戮力的主旨」,可以在小說其它支線故事裡看到,例如女主角的嫉妒氣質可能源於原生家庭的支線故事,在這個庸俗得令人不滿的家中,女主角似乎是唯一清醒看到種種痛苦問題的人,只是她一來無力解決,二來沒有任何人感謝她的努力,反而貶低她的存在,貶低她的價值觀,使其投入社會與情感時,總是自認低人一等,因而培養了滋長嫉妒的花圃。而另一個支線故事的細節亦可說明。我們閱讀本作時,自然集中在男女主角的關係與互動,因此當女主角說出:「我是真的傷害到他了。站在擂台上,我的拳頭狠狠的揮出去,擊中他了。而我比過往任何時候都深刻體會到,是的,他確實是愛我的。」我們會覺得此處是全書的高潮,因為嫉妒產生的(不知不覺地)傷害產生了痛苦的效果,既證實了愛的存在,同時又冒著失去對方的結局。與此同時,女主角因為嫉妒而產生的傷害亦出現在女主角將好友有夫之婦小捲家的和樂照片,包括婚紗照內一張不落地寄給小捲的外遇同性戀人J,結果失去了友誼。這段情節毫無理性可言,也不具什麼道德主張,純粹是自我的陷溺、自虐和瘋狂,唯有以「嫉妒」如何產生痛苦來詮釋,對女主角來說,「由於我擔心我的嫉妒會有損於他人」的表現不只是針對男主角,而是整個世界。

我很喜歡朱宥勳〈如何抵銷劣勢的愛—讀許俐葳《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形容整本小說如一場近身格鬥:「無論男主角怎麼回答,女主角總是能找到更鋒銳的角度戳刺進去,一方面傷害男主角,一方面也傷害自己。」儘管我對於小說整體都這麼「近身格鬥」有不同意見,不過這樣鮮明的風格建立在全書以「對話形式」交互往來和大量女主角心靈獨白為主,一口氣像冰雹一樣倒到讀者頭上,即便身材矮小體重較輕居於劣勢,近乎直覺的快速揮拳,不見得落於下風,同樣的,這也是上述「因咄咄逼人而痛苦」的嫉妒表現。這種以弱為強的寫法,可以解釋採訪許俐葳的作家蔣亞妮會這麼評論:「可能某些時候,個體的羞恥感會比戀愛的幸福感更強大,也可能交換。因此,這種第一人稱式、私語感強烈的小說,對她來說更適合處理不倫的體驗。」(〈用許俐葳這個名字,是想和過去的神小風告別:《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博客來OAKAPI本月大人物」專訪)但這種風格不是向來理所當然的,例如安妮.艾諾的《嫉妒所未知的空白》,同樣表現強猛「嫉妒」的痛苦、女主角備受折磨,同樣是第一人稱而且是自傳體小說,卻極端冷靜客觀,彷彿抽離了自己旁觀自己。許俐葳顯然站在光譜的另一端,她所採取的寫法充滿辯證性,嫉妒所引起的傷害和痛苦,不是用來取消雙方,同樣引自《戀人絮語》的一段話:「戀人的表述使對方窒息,使他/她在這口若懸河的宏論中找不到插話的空檔。這並不意味著我在阻止他/她說話,而是因為我知道巧妙地運用代詞:『我說,你聽我說,所以我們存在。』」相反的,傷害與痛苦在小說裡經由「戀人的表述」,成為角色彼此依存的鍊結,與讀者直接的鍊結,也是主旨與形式的完美鍊結,可見上段說明「嫉妒」如何產生痛苦的引句:「我是真的傷害到他了……是的,他確實是愛我的。」具有相同的辯證性。於是這裡我們才得以明白,許俐葳如何為《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建立了一個新的風格,關乎她個人的,也使她突出於其它同時代小說家,甚至前一世代,荒廢了相似技藝的小說家,她深刻地融合了通俗的第三者文學主題,深化嫉妒的主旨表現,然後採取令人窒息的戀人表述方式,創造了一種堅不可摧的,「痛苦如何製造」的強烈風格。

以一位喜好文學的讀者來說,閱讀《我有一個關於不倫的,小問題》會是一次既痛苦、感同身受,因而得到小說樂趣的經驗。而以我個人,有較多許俐葳一些的小說創作經驗,以及曾是她的作品審查者,讀過她未曾發表的其它長篇,也就有更多的期許。這部小說無疑是她在文學創作領域裡,集合了各種能力與技藝的純熟作品,所發出的聲響與立足點皆與他人不同,但那看待自己、外在事物的姿態與敘事方式,仍殘留著過去的影子,像是在執拗什麼似的,畢竟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出了新書,仍不免覺得稍許可惜,我覺得可以視為這十年來「神小風」到「許俐葳」的過渡期風格,這麼說,我好像有些老人愛說教了,但她自己也知道一點,所以才會在後記〈蛻下的心〉寫了:「說來好笑,大抵就是明白了『練習』是怎麼一回事。於我,那漫長的練習時光或許仍進行。」這一點,我倒是與她有些不同的意見,不必再多漫長,我想下一本就會是完全的「許俐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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