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美人魚,關於妳想要一雙新腿,要不要再討論一下?
文/蘇曼.查納尼;譯/蔡心語
「妳知道他的名字嗎?」海巫問道。
「不知道。」年輕的美人魚說。
「他知道妳的名字嗎?」
「不知道。」
「你們有沒有交談?哪怕說了什麼都好。」海巫繼續追問。
「沒有。」
「然而,妳想用鰭換腿,再也不認朋友和家人,妳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都是為了踏入上層世界,跟蹤這位妳根本不認識的王子,並試圖讓他愛上妳,即使王子可能有精神病或戀童癖,或者比較喜歡男人陪伴。」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就知道他是我該嫁的人。」女孩堅稱。
「妳臉頰的紅暈,發顫的聲音……意味著妳將激情誤認為愛情。在妳這個年紀,我也曾經春心蕩漾。妳父親卓耿在我們年輕時常在藻林裡吻我,現在他卻每個月都會派衛兵來殺我。表面上看似愛情,往往是偽裝的慾望,而慾望總會消失。妳不妨回家問爸爸吧,從前,卓耿發誓愛我,承諾讓我做他的王后,而現在我被他從宮廷驅逐了。」
「我對王子的愛永遠不會消失!」美人魚說。「我願意為他而死。」
「不需要這麼悲壯。妳是個美少女,美的意義在於讓別人為妳而死。妳起碼告訴我,他到底哪裡好?怎麼會是一塊當丈夫的料?」
「他跟最完美的雕像一樣英俊——」
「外表會隨著時間流逝,他很快會變成禿頭,脾氣暴躁,比我更胖。單憑英俊不夠,還有什麼?」海巫搖了搖頭。
「他英勇又強壯,本來會在暴風雨中死去,但是我救他上岸時他還活著。」
「我相信他一定樂於接受妳的每個讚美。他有沒有感謝妳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是我,」美人魚說,「我讓他一個人待在海灘,在他昏迷時悄悄守候,直到隔天早上有兩個女孩發現他。」
「她們漂亮嗎?」海巫問。
「這有什麼關係?」
「因為現在王子根本不知道妳的存在,妳救了他,功勞卻全歸到那兩個女孩身上了,從妳的表情來看,想必她們和妳一樣青春美麗,還有一雙有彈性的小腿,但妳沒有。」
「這就是我來找妳的原因,」美人魚說,「讓我變成人。」
「我大可以把自己變成人,但我沒有,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像我這樣的人魚會更長壽,至少有三百年壽命,這段時間早夠我過足各種癮——現在我正處於享樂階段;吃一點早就吃太多的燉龍蝦和裝在高腳盤裡的魚子醬——等我扮演完女巫,還會有新的化身……看是要當歌手……教授……還是化名X夫人的間諜……但是當我歷經各種身分,三百年過去,我會感到疲倦和滿足,有時間好好休息。」
海巫繼續說。
「另一方面,人類的壽命最短,他們不會像樹上脆弱的小葉子那樣輕輕沒入黑夜,反而堅信自己在地球上的壽命短暫,只是因為靈魂永生;即使肉體長眠,生命依然不會結束。於是他們傲慢地航行並污染我們的海洋,糟蹋不屬於他們的地球,因為他們竟相信自己比造物主更高一等。多麼愚蠢!多麼短視!然而,小女孩,妳居然想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我很難相信這是那位動不動就遇到災難的王子引起的,不管他看起來有多麼迷人。岸上的生活一定還有別的地方吸引妳,我想知道是什麼。」
「他們的靈魂永恆。」美人魚坦承。「我有證據,就跟他們說的一樣。如果我是那個世界的一份子,我的靈魂將永遠與王子的靈魂相伴。」
「證據,嗯?」
「當我帶著王子游過波濤洶湧的大海,他的眼睛曾經瞬間睜開,我看到其中蘊含超越我們這個世界的純潔和善良,在陽光下璀璨如明珠,好似無底的漩渦,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窺看門後的新天地。」
「嗯……我敢說那只是暴風雨的倒影。海浪、大雨,加上閃電……連我都會上當。」海巫不以為意。
「我本來就不指望妳會明白。」美人魚嘆了口氣。
「為什麼?」
「因為妳是女巫。」
「誰說的?」海巫忽視美人魚。
「大家都這麼說。看看這個地方:位於沼澤池遠遠另一端的白骨窟,沒有任何生物,周圍布滿水螅,任何試圖通過的東西都會被牠們捕獲。洞裡擺滿藥水、大鍋和只有女巫才會擁有的東西:青蛙腳趾、蛇的舌頭,以及人魚血……」
「既然我是女巫,妳為什麼要來?」
「因為大家說妳可以實現願望,我需要和王子在一起。」
「如果妳爸知道妳來這裡,他會怎麼說?妳居然跟女巫鬼混?」
「其他來找妳幫忙的美人魚都死了,我看見妳房子周圍溼黏的雜草叢中有她們的骸骨。我知道妳開的價碼很離譜,但真愛值得我付出任何代價。我爸不會明白的,他認為婚姻就是找到一個父母認可的人。在他眼裡,女孩子應該安靜聽話。老實說,父親絕對不會想到我會來這裡,他認為女兒們不可能這麼做。因為我們都知道他有多恨妳,妳是他的死敵。」
「嗯,這說得有點誇大了——」
「他說妳虛榮、小氣、貪婪,是一隻狠毒老龍,本應運用法術行善,但妳卻為惡,用法術對付他和人民,都是因為他不娶妳。他說妳變得討人厭,還當上女巫,只是為了刁難他,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婚前曾經和妳在一起。」
「卓耿……說了這麼多?」
「這就是我來這裡都沒被發現的原因,他根本沒有派遣衛兵看守珊瑚礁的這一邊,他認為沒有人膽敢與海巫勾結。」
「很高興知道這件事。那如果我認為妳是女巫呢?」
「我?」美人魚一時語塞。
「是的。」
「我在妳眼裡像女巫嗎?」美人魚追問。
「不妨想像一下。一條老處女美人魚,和妳母親差不多大,喜歡在王國邊界外的屋裡獨處。她沒傷害過任何人——除非有人闖入她的產業,因為海神王想殺死她,害她再也分不清敵友。這使得老美人魚更努力打造堡壘,只要有什麼殘渣碎屑和底棲生物被海流沖進她養的水螅嘴裡,她都會狼吞虎嚥地吃掉,同時與鰻魚、海蛇和其他喜歡她衰老外貌的滑行生物相伴。老美人魚不是故意要變得又醜又胖,但她不再運動,因為國王的賞金獵人始終虎視眈眈,害她無法好好出門活動。而且她愈來愈孤獨,這意味著她再也不可能置身在擠滿人的地方,為了贏得自尊跟這群人爭奇鬥艷。」(海巫手拿了些蟹螯和扇貝舒芙蕾輕嘗。)
「然後在一個陰暗的下午,海神王的女兒來見老人魚。她並沒有事先預約,也沒敲門,便逕自闖入老處女家裡,求對方幫忙,哪怕老處女是她父親最大的敵人。顯然這個女孩是家中的叛徒,自私地找上父親想要殺死的那個人,但事實證明她犯了更多罪。」
海巫不讓美人魚插話。「首先,這女兒一直在上層世界遊蕩——她父親的法令禁止這麼做——不僅不聽話,而且魯莽地救了王子。船因為不牢固才會沉沒,王子就算死也是活該。但更糟糕的是:她不僅僅是入侵者和叛徒,現在我們更發現她愛上王子純粹是基於他長得很帥,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交流過任何思想或觀念,無從得知他的價值觀有沒有可能值得她信任,就只為了他那帥氣的臉。因此,她的罪孽清單還要加上『膚淺』這一項。」
海巫抿了抿嘴唇。「而現在,她還要求老處女實現她嫁給王子的願望,同時像一個挾持人質的盜匪般霸佔老處女的家,絲毫沒有表明她要拿什麼回報老人魚:沒有開價,也沒有送禮,甚至連一絲感激之情都沒有表現出來。那麼老處女退進洞穴深處,狠狠盯著這位入侵者、叛徒兼掠奪者,恨不得當場殺死她,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誰聽到這個故事後,會認為除了這位小美人魚,女巫有可能是別人嗎?」
「我說的更多是事實,」年輕的美人魚反駁,「沒有人會相信妳這個版本的故事。」
「沒有嗎?這裡面有哪句是不實指控?告訴我哪邊站不住腳。」海巫追問。
「在我聽過的每一個優良故事中,愛就是答案。如果妳找到唯一真愛,就要為它而戰,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這就是贏得幸福結局的方式,要大膽並勇敢。既然我來找妳,我已經表現出大膽及勇敢,其他人可能會放棄並降低標準。在妳眼裡的惡,在我看來反而是善。」美人魚說。
「那麼,又是什麼讓我成為惡人?」海巫問道。「是什麼讓我成為女巫?」
「因為妳擋了我的路,妳是愛的障礙,至於妳究竟會是神仙教母還是邪惡女巫……我想這取決於妳。」
「然而,要是我讓妳輕輕鬆鬆就如願,那妳就談不上為真愛而戰,對不對?」海巫注視著美人魚。
美人魚指出癥結所在,一個努力爭取王子的女孩……這是最偉大的童話故事,世間所有童話故事都得來不易。
「這麼說來,也許我們之間有共通點,我也曾為王子而戰,但沒有獲得幸福快樂的結局。」
「也許是妳不夠努力,或者,也許妳的心真的邪惡,我則心地善良。」美人魚說。
「喔,或者,也許我在希望找到愛情的地方自以為看到了愛情,」海巫聳肩說道,「我把希望給自己的東西投射到一個男人身上,讓他成為一切的答案,這才是真正的邪惡。」
「我想妳是投射到我身上。」美人魚說。
海巫不以為意望著美人魚說。「至於妳呢,還站在這裡,準備付出男人不會為妳付出的代價。當年的我願意為妳父親卓耿放棄一切,但他不會為我犧牲任何東西,不願意他的名聲受到絲毫影響。再說他何必犧牲呢?對男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一個默默把權力交給他的女孩更有吸引力了,這就是童話故事的基礎。女孩必須通過考驗才能贏得男人的心,要忍受痛苦和煎熬,要接受火的試煉,而男人則在火焰另一邊等待,打著哈欠,抓著肚子,等待某個女孩通過。這就是妳被不知道妳存在的王子深深吸引的原因,這感覺就像我們熟知的每個童話故事。為了擁有他,妳必須放棄自我、靈魂,甚至整個世界。」
海巫不讓美人魚打斷話。
「而他看起來很英俊,妳的辛勤付出全由他收割成果。這似乎是通往永遠幸福快樂的道路,不是嗎?這樣的故事早已無數次對女孩們宣告。當年,我沿著那條充滿希望的小徑前進,最後卻走到這裡,在盡頭的黑暗中獨自一人。但也許妳的故事與我的不同,也許妳父親只是恰巧不適合我。正如妳所說,卓耿喜歡安靜聽話的女孩。我不是這樣,妳也不是。我們是兩個叛徒,妳我都是他宮廷裡兩個女巫。要是我在賦予男人這麼大的權力之前預先知道真相就好了,要是我看待我男人的方式,跟妳認為妳很懂妳男人的方式一樣就好了。」
「我確實很懂我的王子,」美人魚漲著臉,「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妳只知道妳看到了什麼,而他是不是好人,妳根本看不出來。要了解一個人,妳必須用自己的聲音,問他那些我當年也應該問的問題。你會忠誠嗎?會愛真實的我嗎?會平等看待我嗎?妳不知道這些答案,也許妳並不在乎!」
※ 本文摘自 《極度危險的經典童話》,原篇名為〈小美人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