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制總是比個人更值得檢視」──專訪〈最慘的一天〉作者「麟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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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訪問／犁客；筆答／麟左馬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每年舉辦推理短篇小說徵文獎，今年已進入第21屆。在最後的決選名次公布前，協會照例發行入圍作品合集《0037》，以及入圍作品的單篇電子書。
以下是第21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入圍作品〈最慘的一天〉作者「麟左馬」專訪。
※本篇訪談涉及〈最慘的一天〉部分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問：您在感言裡提到您不是醫學專業，不過小說裡的許多名詞及思考方式顯得相當專業，您與醫師們溝通或請益的方法是什麼呢？例如先寫一部分請他們看看講話語氣？或者是別的方法？
答：我熟識的醫師朋友比一般人多，很多事都是在跟他們聊天的時候取材。我的優點是聽得懂基本，而且真的有興趣，所以對方也講起來順暢。但我會特地問過個案適不適合寫出來。取材方法首先是聊天，再來就是平日在社群媒體上聽到醫師發言，對背後成因有興趣，也會進一步追問。
選定事件之後，我就問這個專科的醫生相關專業知識，再寫出醫療段落。這個故事的部分段落有請執業醫師看過合不合乎現場實況。對方仔細幫我檢視手術房裡的場景，也改動了不少細節，表示除了實況裡會有人發飆罵髒話之外，都還算寫實。
另外，單就思考方式而言，我一直跟工程師、科學家、數學家溝通起來，覺得比其他行業的人輕鬆一點。醫師也一樣，是基於系統性的大量事實才成立的專業類別，重視的要素首要是事實。朋友數量夠多的時候，從同一行業的人身上觀察到的思維模式也對寫這個職業的角色內在很有幫助。
問：醫學上的病灶很多，您如何選擇在這個故事裡使用的謎團？
答：〈最慘的一天〉其實使用了投稿去年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的長篇《被害動機》的相同病例，但情境和成因來自其他醫師和醫院的經驗。
採用這個病例的理由非常簡單：提供這個病例的醫師非常希望這個事件被一般人知道。真實世界裡，這位病患因此死亡。但這種可避免、應避免、未避免的傷害，難道不是因為人謀不臧？如果我們能有更多知識來避免這種傷害就好了。
簡而言之，這位病患本身的人品、經歷和不幸讓醫師難以放下，我所做的就是提供寫作療癒，並以故事的型態讓更多人獲得相關資訊。
又或者，癌症本來就是我感興趣的疾病類型，最近也讀了《萬病之王》這本書。我寫故事時採用的案例和情境，往往跟自己近期的攝入有關。
問：雖說是「體制」壓榨了醫學專業（甚至倫理），但您認為角色的個性或者其他因素是否也有「手術可能引發感染」一事的責任？主角為什麼在推論出可能感染之後，似乎就沒有更進一步確認了？
答：體制總是比個人更值得檢視，這是我的立場。
故事裡的刀王，原型人物的確是因性格而造成醫療疏失的人。所以我創造一個存在於同一個體制內，但是沒有被體制壓扁的剝離之神的主要理由：這個體制裡的主治醫師有得選，而且完全可以憑良心做事。事實上，原型人物的同僚裡，的確有一位主刀量比他大、經驗比他豐富，但權力鬥爭能力不如他的優質醫師，把時間花在研究手術技術，而非取得更多院內資源。所以角色的性格和選擇，是事件的肇因。
至於主角未再進一步確認的理由很技術性：因為癌症本身成因的不確定性，基本上沒有直接因果關係可以咬合。但以直接致死的陰道鱗狀細胞癌而言，雖然跟原發子宮惡性肉瘤不是同一種體細胞，但是病灶位置跟最可能感染路徑完全一致，而且好發年齡與病患不符，惡化速度也超乎尋常，幾乎可以判斷是沾染後果。另外，我盡力在故事裡表述術式有多不適合病例，就是為了說明：實務上沒有不沾染的可能性。
問：您對「正義」有什麼看法？怎樣的標準或行為是「正義」的？
答：醫學不是我在學院裡學過的專業，我的學院專業是倫理學。當初論文的選題是平等主義，從公共衛生入手，其實也是自由主義經典《正義論》後的平等社會構建理論。自由主義這個流派對正義的態度很明晰：個人選擇，自負後果，但社會應該能讓所有人能有盡量平等的選擇基礎。
但我沒有對正義的定義。如果説有，就太瞧不起正義了。「正義」比「民主」跟「自由」都更符合道德直覺，也被更多人掛在嘴上，但懂這些概念的人少到可憐，講的人數罄竹難書。
在這一則短篇裡，我想要提出的主張只是：充分的知識資訊＋負責任的選擇，才有機會盡力避免人禍。道德勇氣也需要優質判斷基礎才能做好事。
問：您對「推理小說」的定義？必須具備什麼特性或符合什麼規定才是「推理」？
答：說來慚愧，推理迷是我廿歲之前的身份；後來都在讀非虛構的書。我不知道什麼是推理小說。
但我知道身為推理迷的時間裡，看見真相被揭露的過程有多迫切、看見偵探從難以知曉的細節裡發現線索有多崇拜。即使有科幻推理、奇幻推理，這些打破寫實條件的推理故事設定，我認為讀者的期待還是在：所有線索的合理性被縮限到一個隱蔽但真確的可能性裡，那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合理性愈完璧、真相愈隱蔽，這個推理設計的價值就愈高。希望能在未來創造一些整合價值很高的推理故事，而且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