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管工也能當驗屍官的年代,到法醫因專業成為神探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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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水管工也能當驗屍官的年代,到法醫因專業成為神探的現在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美國最早提及驗屍官的審訊紀錄出現在1635年──當時的驗屍官是地方官員,具有司法權限,可能是地方法官也可能是治安官,或者可能具有其他職業,例如麵包師傅。驗屍官由民選官員任命或者人民選舉產生,又握有司法權限,因此有沒有醫學專業不是重點,重點是政治背景,或者選民喜不喜歡。

這聽起來有點奇怪,不過還要經過一百多年,美國才會打獨立戰爭,1635年的時候那裡仍是英國殖民地,很多法治體制都是從英國及歐洲各處帶過來的,而歐洲的那些體制可能沿襲自更早的世紀,那些年月還沒有現代醫學和科學,所謂的醫學知識也不完全可信。驗屍官主要任務是查看屍體(或派人去看)、從證據判斷死因,倘若是他殺而且找到凶手,驗屍官要聽取供詞,倘若凶手審判後被處死,驗屍官還要負責沒收財產。

因此,驗屍官的任務裡只有一部分需要醫學知識,有些時候甚至不需要醫學知識──雨天泥地上有滑倒的痕跡、死者頭部附近有染血的石塊,就是滑倒撞到石頭死的,簡單嘛。真需要醫學專業時,他們會找人協助,這種人叫驗屍醫生、醫學鑑定人,或法醫師。

當時人口簡單,人們不大會遠離居住地,彼此大多熟識,真出事了也常有目擊者,這套體制運作似乎還行;但隨著城市建立、人口增多、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驗屍官制度的缺陷也越來越明顯。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美國紐約擔任過驗屍官的六十五人中,具有醫師身分的僅有十九人,不到1/3,其他的有行政官員、殯葬業者,還有酒館老闆和水管工。這些驗屍官拖延許多案件,在1914年市政府下令調查的一個月內,他們補了四百三十一宗可能涉及犯罪的死亡案件報告,其中接近兩百宗逾時一年以上,六十三宗逾時超過三年;其中一名祕書指出,驗屍官只想著如何用職權撈錢。

就算有驗屍醫生,也不怎麼值得信賴,因為有信譽的醫師不大喜歡接這類案件──得去檢查屍體,有時還會被捲入訢訟;結果願意接案的醫師都只是想要增加收入,檢查隨便,有時根本沒解剖就寫報告。

18種微型死亡》(18 Tiny Deaths)介紹了美國法醫制度建立的經過,一方面相當駭人聽聞,一方面也相當有趣。法醫制度能夠更確切地由專業人士查明死因,找出真凶,對於維護社會法治而言十分重要。經過一百多年,科學與醫學的進步讓現代的法醫能夠找出更細微的線索,協助罪案偵察。

推理小說也開始出現以法醫或相關背景人士為主角的故事。這類作品不好寫,因為作者必須具有相關知識,或者得向專業人士進行大量諮詢;再者,這類角色能夠發揮所長的場所是解剖室和實驗室,相對靜態。他們如果是配角,負責提供證據和線索,那就簡單一點;如果是主角,就會比較麻煩──在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和凱絲.萊克斯(Kathy Reichs)創作的兩個系列作品當中,用的手法大多是讓法醫主角(這兩個系列的主角都是女性)更深入地涉入案件調查,或者自己因故與事件產生牽扯,把她們從室內拉出來,推進更多情節。

讀中山七里的「希波克拉底」(ヒポクラテス)系列之前,俺原來也以為中山七里會如此處理──出生於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Ἱπποκράτης)是「醫學之父」,他的「希波克拉底誓詞」(Όρκος του Ιπποκράτη)某部分現今看來已不合時宜,但大致上仍是醫學倫理的基礎(雖然這份誓詞很可能根本不是他提出的)──「希波克拉底」系列以他為名,因為主角具備醫學專業,也因如此,俺才會聯想到上述兩個系列。

結果中山七里的手法比俺想像的巧妙。

希波克拉底」系列首作就叫《希波克拉底的誓言》(ヒポクラテスの誓い),由浦和醫大的研修醫師栂野真琴因故被派到法醫學教室揭開序幕,她在那裡遇見了來自美國的副教授凱西.潘道頓(キャシー ペンドルトン)、常因案件跑來的刑警古手川和也,以及法醫學教室的主宰、既是天才又是暴君的光崎藤次郎教授。

真琴其實才是系列故事的主角(像光崎這種難以打敗的超人類型一向不大適合當主角),故事大抵從她的視點出發推動;有趣的是,照理說是可能涉及犯罪的死亡事件才會交付解剖,但光崎有時會下達令人不解的命令,要求解剖死因並無可疑的死者,古手川和真琴得用各種方法與不願屍體被損毀的家屬交涉,也會牽扯到解剖經費不足的現實問題。

首作和第二作《希波克拉底的憂鬱》(ヒポクラテスの憂鬱)乍看像是短篇連作,不過每個故事中間都有個貫串的謎團──首作是光崎的古怪命令,第二作則是政府網站上的神祕留言──而這些謎團在最後會有個出乎意外的收結,讓讀者發現其實前幾個故事都包裹在一個更大的算計當中。第三作《希波克拉底的試練》(ヒポクラテスの試練)是長篇故事,而且提到傳染病──這本書2020年6月在日本出版,那時COVID-19正全球肆虐,雖然書中提及的傳染病不是病毒引起的肺炎,不過中山七里不知會不會感到某種奇妙的巧合?

希波克拉底」系列並沒有讓專業人士親身涉險、面對罪犯,也極少出現驚險的動作場面(俺讀過五本中山七里的作品,發現他不怎麼會在故事裡放這類橋段),他們和古手川在解剖室之外忙的常常是如何說服家屬、如何在火化前從司法體制弄到命令搶下遺體、如何搞定經費問題,或者在遺體已經化為灰燼之後想出別的方式找到證據。真正發生在解剖室裡的情節不多,但中山七里沒有偷懶,依然相當盡責地提供了重要的醫學資訊,而解剖得出的資訊,就是翻轉案情的重要關鍵。

雖說從名字看來該是個以法醫為主角的系列故事,但「希波克拉底」系列其實更像是把法醫當配角、提供證據的推理小說,真正查案(而且被上司和光崎兩邊責罵和指使)的主要都是身為刑警的古手川;但換個角度看,解剖證據是這些故事最重要的解謎核心,而且這三部作品最外層、最後揭露、包裹一切的案件,也都與醫學檢驗緊緊扣接,沒有法醫介入,故事就無法成立。以此看來,「法醫」的確是最要緊的角色,不過並不是天才暴君光崎,也不是凱西或真琴,而是法醫學及法醫制度。

中山七里的「宮城縣警」(宮城県警)系列透過場景設定(311大地震之後的日本東北)發展故事,「希波克拉底」系列則透過「法醫」專業,兩個系列都是易讀好看的小說,而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看他如何選擇一個特定概念之後發展延伸成不同故事,則是很好的寫作觀摩。2021年,中山七里在日本出版了《ヒポクラテスの悔恨》,俺相當期待能有中譯版本,看看他怎麼在這個概念上繼續發揮創意。

看證據:

  1. 【推理跑讀事件簿】CASE11:歸納與演繹──鑑識機率的推理科學
  2. 犯罪小說天后親炙鑑識最前線!看鑑識如何在科學與人性中間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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