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的用力刻意、無意隨心,無論如何都傳了下去,是家的味道
文/裴偉
從高雄回來和兒子吃飯,聊到六合夜市,兒子完全沒有印象。我很有自信地說怎麼可能?你們小時候我帶你們去過啊,台灣很少有地方沒帶你們去過。大兒子說話了:「爸爸,你帶我們全台走透透,是為了比賽圍棋。我對高雄的印象是高鐵站,和比賽場所的大禮堂,哪有什麼六合夜市?唯一有印象的是台南,因為那次比賽輸了提前離場,所以難得去逛了孔廟、赤崁樓,吃度小月。」
學圍棋是我家大兒子主動要求的。他幼稚園大班,看卡通《棋靈王》,覺得進藤光下棋,用食指中指夾棋子觸棋盤的姿勢太帥了,嚷著要學圍棋。我家是雙胞胎,一個要,另一個非跟進不可。可是大兒子有耍帥動機,學得勤,小兒子硬要跟,一開始很痛苦。有一次在救國團劍潭國際中心比賽,哥哥拿了獎盃,弟弟只有獎狀。弟弟領完獎,在紅磚走道,走著走著就哭了起來,一哭不可收拾,我太太花了大半天才止住他的眼淚。回家後我和老婆認真討論。小兒子明明作文、畫圖和鋼琴都比大兒子強,可是他在乎哥哥強的東西。不管是扯鈴、桌球、羽球、籃球抑或圍棋,都要跟上哥哥。我覺得這樣太辛苦了,不過小兒子就是要勉力為之,我們也只好配合。
圍棋要升級升段,必須比賽,每個假日我和老婆都帶著雙胞胎南征北討。學圍棋不簡單,要背一大堆棋譜、定石,每場比賽完要復盤找錯。上課的地方也從大班到小班制到名師單獨教,升段之後更找遍名家來家中對弈,對小朋友來說壓力應該很大,我常常反思該不該喊停。不過,他們沒喊停,兩人都上了五段,直到要考試升高中,沒時間再四處比賽,才放下圍棋至今。我老婆說兩兄弟不下圍棋等於前功盡棄,我說:「起碼他們比其他同齡孩子坐得住,耐得住壓力。」有一天我看小兒子的作文,他說下圍棋的黑白子世界,一開始可能下錯子,失去一大塊地,但要沉得住氣,得失不在開局,而在布局。最後局終,贏半目也是贏。我覺得他們的圍棋學得好,即使現在放下,以後也會拾起。
我也擔心兄弟之間的競爭關係。有一次在《國語日報》全腦開發課,弟弟被分到另一組,同組的小朋友霸著器材不給弟弟碰,哥哥看在眼裡,課程一結束,他起身擋下那位小朋友,說起狠話:「下堂課你再這樣試試看。」小朋友嚇到找媽媽,他媽媽告訴《國語日報》要換組。我太太的職業是老師,當然告誡哥哥以後要向老師反應,不要這樣。我也說了哥哥一頓,但我覺得哥哥為弟弟出頭,他們兄弟關係緊密,很好,有些釋懷,我不用擔心他們在課業學藝上的競爭。
兩兄弟上高中,老婆交代我任務:他們的國文不夠好,要我盡責任加強。老婆鐵令如山,我只好每天重新研讀高中國文,從形音義辨識、文法修辭到國學常識一手包。抄寫整理成厚厚的獨家國文筆記,一人一本。假日不去圍棋比賽,在家裡和我上國文。我還會出考題整他們,並挑選了《詩經》和《史記》,特別加強他們的古文程度。事隔多年,兒子們已經要碩士畢業,我問他們珍不珍惜和我上國文的日子。大兒子說:「爸爸喜歡強加許多東西給我們,跟你上課不輕鬆,比圍棋比賽壓力還大。」
小兒子舉了一例:有一年我們去義大利佛羅倫斯看大衛像真跡,在博物館前排隊時,我就抓緊時間鉅細靡遺地介紹了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從歷史典故到大衛站的姿態重心放哪裡、裂痕在哪一邊、年輕的大衛如何緊繃神經要對抗歌利亞巨人,以致於生殖器縮得比較小等等。我一股腦兒把知識全塞給他們,以致於後來參觀時看到的東西全被我指點過,他們自己觀察省思的空間都沒有了。我聽完,突然發現,我無意間又複製了我爸爸的模式,以前很反感爸爸把他的興趣強加在我身上,結果自己也犯了這毛病。
我小時候很會畫圖,也得了一些獎項。爸爸從我身上看到他以前喜歡但沒有完成的東西,所以從小抓著我的手畫圓圈,畫精準的線條,畫一筆畫。我食譜書簽名的一筆鶴,就是爸爸教我的。為了得到他的關注,我大量臨摹古畫。後來發現爸爸最愛近代的徐悲鴻,只要是臨他的奔馬啼雞都被誇獎,所以有一段時間,天天徐悲鴻。其實,我並不特別喜歡徐悲鴻的畫風,父親過世後就不碰了。反而是爸爸沒教我,但在我面前做的東西,一直根植在心。像做風箏宮燈,像做菜。
爸爸手很巧,我小時候最喜歡看他做風箏,只見他砍竹殺青刨皮剖絲,然後一根根竹子的細條,在他手中宛轉上下,在圓弧處烤火定形,糊上棉紙,塗上斑斕色彩,然後我們走到河邊,讓一隻隻蝴蝶在天空飛起來。元宵節的提燈,鄰居是奶粉罐打洞,或買來的紙燈籠,我提的是爸爸做的紅紗宮燈。彷彿爸爸把孩提時代的絕活記憶,都在節慶中用巧手復活起來。他沒教我,所以我盯著看,不放過任何細節。多年後,我在金門當兵,元宵節花燈比賽,我就做了一個宮燈參賽,我順著記憶中爸爸的宛轉手勢,做了紅紗宮燈,晚上點亮,在金門的坑道裡,紅得有些太過喜氣。
至於做菜,也是看著爸爸做,不知不覺學起來的,從來沒有向嚴肅的爸爸開口問過。也因此,疫情期間教兩個兒子做菜,特別告誡自己,不要強迫他們學會。兒子也說:「爸爸這次滿節制的,像個成熟的大人。」
回到菜本身吧,春節期間才難得看到的較大的野生黃魚,就做道家傳的豆腐燒黃魚。
我爸爸很會燒魚,尤其是黃魚。小時候,黃魚便宜,很容易吃到,爸爸的做法主要是紅燒,將黃魚炸到金黃酥香。然後爆香大量蒜頭及蔥白段,接下來是家傳的祕訣:加醋。我從小看爸爸燒魚才知道,原來早加醋,燒到最後一點也不酸,反而成就深沉的甜。醋燒甜後加醬油加酒兌水,紅燒湯汁準備好才將大黃魚放入紅燒入味。豆腐則是在另一鍋先煎黃,再放入鍋中同燴,讓黃魚的鮮香入味豆腐。所以嚴格說起來,這道菜應該叫黃魚燒豆腐,而非豆腐燒黃魚。因為,黃魚成就了豆腐的美味。
在南門市場盧記挑了兩尾黃魚,將黃魚擦乾──一定要擦很乾,連鰓都要用紙穿進去擦,不然會爆油。準備一鍋熱油,將黃魚徐徐放入炸至金黃色,撈起瀝油。用一大平底鍋,油少許,將切塊的板豆腐煎香煎黃。另起一鍋,把整顆蒜頭放入快炒,再放蔥白段及紅辣椒炒香,放入冰糖炒化。此時加入大量的醋,約是倒十五秒的量。切記,醋要先放,煮後才變甜,若起鍋前才放,整鍋酸。放黑龍白蔭油少許,為了上色,我加一點老抽。再來,因為要燒豆腐,所以加入豆瓣醬(若是蒜頭黃魚則不加豆瓣醬)。加水,等水滾,試味。如果要喜氣,顏色偏紅,可加些番茄醬。放入炸好的魚,湯汁浸魚身。將煎黃的豆腐小心放入鍋中同燒。蓋鍋轉中火,讓魚與豆腐入味。炸魚時魚已熟,不需煮太久,約十五分鐘即可將魚盛入盤中。將鍋內豆腐湯汁稍微勾芡,撒上青蔥青蒜,淋在魚上,澎湃上桌。這就是家傳的豆腐燒黃魚。
說是家傳,不過就是小時候看爸爸燒魚的做法,重點在醋的用法。因為是過年吃的魚,所以,我將魚頭魚尾留下來,不要吃完,等年後再吃,要年年有餘。許多家傳的事,就像做這道豆腐燒黃魚,有些用力刻意的部分,也有些無意隨心的部分,無論如何都傳了下去,是家的味道。
※ 本文摘自 《裴社長廚房手記2》,原篇名為〈豆腐燒黃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