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發展一個人的欣賞能力，最佳方法是鼓勵他經驗創作的快樂

文／黃友棣

且看天空中的白雲吧！它們看來像什麼？你說它像綿羊，他說它像白兔；可能有人說，它很像他爺爺的面孔，也可能有人說，它似鄰居的胖婆婆。且莫管他們描述得如何不同，有一點卻是相同的：──就是每人都運用其想像力，去增加所見形象的意義。這是一種創作的精神，是一切藝術欣賞活動的基本要素。同一篇文章，同一首樂曲，流傳千百年，給千千萬萬人吸取靈感而永不枯竭，就是由於欣賞者具備創作精神之故。

然而，過份運用創作精神的欣賞者，有時竟然全不在乎作品本身之是否完美；因為欣賞者只要加入聯想力，就利用作品為橋樑，使自己很容易進入陶然的內心境界。例如，熱心的母親，聽她的小女兒奏一首生硬的小曲，就覺得極受感動。這是因為她能用創作的精神，去增加，補充，使所聽到的琴音，內容更為豐富，足以把她帶入醉人的境界。更有一位老太婆，聽到劣等的提琴演奏，也感動得眼淚汪汪；因為由琴音使她思念已故的兒子（她的兒子，生前是彈棉花的工人）。

記得三十多年前，我到粵北連陽區的傜山旅行。常聽人說，每早在黎明時分，山上傳來陣陣的山歌，非常悅耳。那天，晨光未現，他們就說，「聽！遠處傳來的美麗山歌！」我細聽，果然有一縷清脆的歌聲，繚繞空際。可惜這種愉快的欣賞，並不久長；因為我立刻就發現到，這只是一只蚊蟲，在我耳邊嗡嗡地飛過而已。何以我會聽到山歌？因為受了別人的指示，專心要聽山歌，遂把蚊蟲的嗡嗡聲，美化而為音樂。這次經驗，每一想及，都使我不禁啞然失笑；但，同時給我啟示：「用創作的精神去欣賞，效果必然更佳。」

任何人都具有創作的慾望。要發展一個人的欣賞能力，最佳方法，是鼓勵他經驗到創作的快樂。在創作活動之中，縱使其技術很低，但其創作時的內心之喜悅，精神之飛揚，並不遜色於任何偉大藝術家。牧童在山上順口作詩，且莫管其句法是否通順；人們在浴缸裡大聲唱歌，且莫管其發聲是否正確；都是由於創作潛力湧現，發表出來；實在是精神生活的正常出路。

這是合理的、健康的。許多人因為沒有機會磨練發表的技術，無法使用發表的工具；例如，未曾學過唱歌，未曾練習奏琴；但音樂的創作精神，仍然不會消失掉。然則，對於一般無機會練習技術的人，如何享受創作的生活？就是把創作力量，寄於欣賞之中。這樣的欣賞音樂，才是真真正正的欣賞音樂。在欣賞音樂之際，整個人的精神，附託在音樂的翅膀，翱翔於無極的境界之中；內心得以舒展，身體得以和暢，精神得以振作。──音樂之所以能陶冶性情，其理在此。

本文摘自《音樂創作散記(二)》，原篇名為〈音樂的欣賞與創作〉，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