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連鎖反應,以及時序錯置的必要──關於《奧本海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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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論、連鎖反應,以及時序錯置的必要──關於《奧本海默》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本文涉及《奧本海默》電影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諾蘭(Christopher Nolan)執導的《奧本海默》(Oppenheimer)大致可算是科學家奧本海默(Julius Robert Oppenheimer)的傳記電影──這部三小時的電影從奧本海默的歐洲求學時期講到二戰期間受美國軍方委託研發原子彈再講到二戰後他因限武主張而遭政治高層排拒,自然可以視為他的傳記;加上「大致可算」幾字,是因依俺淺見,這部電影講的雖然是奧本海默,但最核心的主題並不是奧本海默。

奧本海默生平所能提供的素材非常豐富,諾蘭並沒有浪費──情節裡出現的近代物理大師兼諾貝爾獎得主多到不像話,俺認為沒有相關理工和歷史背景的觀眾不會不理解故事,熟悉那些人物和史料的觀眾就會看出更多意在言外的趣味──不過諾蘭要用這些材料討論特定主題的意圖也很強烈。

因為諾蘭的敘事做了大量的時序錯置。

熟悉諾蘭作品的觀眾會認為這部電影「時序錯置」很正常──就算是看起來從始而終線性敘事的故事,諾蘭都可能在裡頭玩這種手法(而且不是「插敘」之類常用技法)──但以創作角度而言,打斷線性時序再重組不是為了好玩(或是增加閱聽者的困擾),而是因為有時這麼做可以調整敘事節奏(例如以時序而言較早發生但應該放在故事尾端當成高潮的情節),有時這麼做可以聚焦某個創作者想說的主題。倘若只是要介紹奧本海默的生平或者強調某些重要事件,其實以線性順敘輔以插敘即可,但諾蘭打斷時序再重組的幅度很大,也就是說,這部作品是奧本海默的傳記電影,但也是藉由奧本海默生平來討論某個主題的電影。

《奧本海默》電影的兩個錨點是兩場聽證會。一場規模較小,目的在審查奧本海默(Cillian Murphy飾)的安全許可──這個許可關乎奧本海默能否繼續接觸事關國家機密的原能科學相關事務,因此也關乎奧本海默能否在政界繼續主張限武反戰。另一場規模較大,目的在審查史特勞斯(Lewis Strauss,Robert John Downey Jr.飾)能否進入內閣──史特勞斯這場聽證會是美國近代歷史上相當有名的政治鬥爭,電影裡的相關描述不多,主要聚焦在他與奧本海默之間的關係。

電影的其他情節,都從這兩個錨點擴散出去,包括奧本海默的私人生活、政治傾向、研發原子彈的始末,以及與史特勞斯的互動。而這兩場聽證會也互有關聯:奧本海默最終被撤銷了安全許可,那場聽證會的幕後黑手是史特勞斯,史特勞斯最終無法進入內閣,主因是他抹黑奧本海默的手段引發科學界的不滿。

奇妙的是,從這兩個錨點向外輻射、相互影響的種種事件,彷若原子彈的爆炸原理──因核分裂引發的「連鎖反應」。這是埋在情節底下的隱喻之一。

另一個隱喻,則是近代物理當中看起來不合理(用古典物理思考會覺得不可能)卻又存在的「悖論」。近代物理,例如相對論或量子力學,大多是某些特殊情況下才用得上的理論,日常當中多數物理問題用好理解的古典物理就能解釋和計算,但類似「悖論」的東西(按定義來說不同,但感覺很像),在生活中其實比比皆是。

例如共產主義。

說起來共產主義是很容易吸引科學家的──除了弭平資本階級之類的主張之外,「適才適所」的社會架構對科學家而言簡直完美,就像化學週期表一樣,可以依原子結構的不同將每個元素安置在最合適的位置上。但現實當中的人類社會難以變成週期表,想要審度「適才適所」的結果常是催生出極權政體。

例如戰爭。要中止戰爭就要搶先開發出比敵方更強的武器、殺掉更多敵人,所以既然敵方可能也會用新發現的科學技術製造核武,己方就得投入更多資源先發明出來(這是二戰時代的思維,現代的戰爭思維已經不大相同)。

又例如和平。強權之間的和平不是放下彼此成見、扶持共榮,而是雙方都持有毀滅性武器的「恐怖平衡」。

或者例如某些知識與技術的使用。擁有知識與技術的科學家們想的是怎麼應用已知的科技造出原子彈,但真正使用原子彈的政治人物和軍事將領想的是它能造成多大的傷亡、獲得勝利;甚至詢問科學家轟炸哪個城市效果最好,科學家也能夠綜合各種數據提供有效的答案,但真正下令轟炸的並不是科學家。電影裡試爆成功之後,奧本海默看著製好的原子彈被軍方載走,表情頗堪玩味,那是自己研究成果被別人奪走的落寞,也是想到「真用了這玩意兒會死很多人啊」的警醒。

理論、知識和相關技術進入現實的人類世界之後常會變質,因為使用者會以各種名義利用它們滿足自己的欲望。這是《奧本海默》電影的核心主題,扣合改編的原典《奧本海默》傳記原書名《美國的普羅米修斯》(American Prometheus)──將「火」帶給人類的普羅米修斯,為的是建立文明,但火也成為戰爭的工具。

神話中普羅米修斯面臨宙斯降下的懲罰,而奧本海默面臨的懲罰有部分來自自己──關於核武,他明白自己並非毫無責任。這層體悟使他在二戰結束後的冷戰時期提倡限武,但也使得部分人士懷疑他對國家的忠誠,尤其是史特勞斯。

有趣的是,電影當中雖然提及奧本海默因早年參與共黨活動(他並未公開入黨,但身旁有不少人是共產黨員或與共黨有關),但將史特勞斯對奧本海默的恨意描述得更加個人。這個做法在劇末拉開了兩個角色的高下距離──史特勞斯認為奧本海默對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Tom Conti飾)說了關於自己的壞話,使愛因斯坦對自己不理不睬,但事實上,劇中奧本海默對愛因斯坦講的和史特勞斯完全無關,是「更重要的事」。

透過科學理解世界是重要的事。防止科技毀滅世界是重要的事。史特勞斯個人如何,科學家們根本不關心。

電影《奧本海默》相當精采:配樂、音效和特效都很震撼,演員的表現相當出色(甚至某個程度彌補了諾蘭相對弱項的情感描述);而諾蘭的劇本及敘事較過去的作品更完熟,看似紛雜實際上卻緊密相扣,巧妙地鋪墊了隱喻,妥適地凝聚了主題。

奧本海默:

  1. 奧本海默如人間普羅米修斯,給了我們原子之火,他的警告卻被消音
  2. 【一週E書】他的主張和在額頭上貼「大家好我是間諜!」的標籤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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