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並不向歷史學習，人類中的「偉人」尤其如此

文／李德哈特；譯／鈕先鍾

獨裁心理學 The Psychology of Dictatorship

我們從歷史上又得知，時間對獨裁心理學的改變並沒有很多。權力對於掌權者心理上的影響力，幾乎在任何時代和任何國家中，極其相似，尤其對那些憑藉成功的侵略而獲得權力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一八一二年，拿破崙征俄戰爭的過程很值得加以追溯──目的不是要了解作戰的詳情，而是要把它當作一個客觀的教訓來看待，以此來解釋獨裁者的心理是如何運作的。研究《考蘭柯特回憶錄》對於這個研究尤其有幫助，因為考蘭柯特不僅參加過向莫斯科進攻的遠征，而且當拿破崙從俄國留下他的軍隊，聽其自生自滅，而先抽身返回法國時，他也正是拿破崙所選擇的同行者之一。

這次冒險毀滅了拿破崙對歐洲的支配，並使他的新秩序一敗塗地，其直接原因是拿破崙對俄國在其征服英國的計劃上所採取的態度，感到不滿和不安──而英國在拿破崙支配世界的道路上，也正是最後的障礙。從拿破崙眼中看來，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想緩和「大陸系統」的企圖，似乎是足以破壞他的整個封鎖行動，而他正依賴這種手段來減弱英國頑強抗拒談判的決心。

雖然當這種封鎖系統被發現有若干部分對法國人不利時，拿破崙曾主動容許作若干的修正，但對於他的盟友和佔領區，卻堅持貫徹到底。換言之，只顧他自己的利益而不管人家的死活。為了徹底貫徹那種根本上就不合理的命令，他遂決定用武力來對俄國貫徹他的意志。拿破崙沒有聽取身邊最親近和最聰明的顧問們的忠告而一意孤行。

到了一八一二年六月中旬，他在波羅的海與普里皮特沼地之間的俄羅斯邊界，集結了四十五萬人的大軍──在當時可算是一個龐大的兵力。六月二十三日夜間十點鐘，工兵開始在尼門河上架橋，法軍隨後開始渡河。拿破崙當時意氣之盛，可以從他對考蘭柯特所說的話中表露無遺：「不要兩個月時間，俄國將會求和。」

在迫近維爾紐斯時，拿破崙發現俄國人已經棄守該城。「這對於他來說真是非常傷心，因為他必須放棄在維爾紐斯城下進行一次偉大會戰的一切希望；於是為了發洩其胸中的怒火，他遂高聲痛罵他的敵人是懦夫。」

經過五個星期的作戰，儘管他已經深入敵境，卻只使敵人受到極輕微的損害；而他自己的軍隊在數量上已減少了三分之一，在戰鬥效率方面的損失則尤有過之。

誠如考蘭柯特所說的：「拿破崙相信，由於心中期待會要有一次會戰，所以也就一定會有一次會戰；他又相信他應該能贏得那次會戰，因為對於他而言是有非贏不可的必要。」所以他也就這樣被引著向斯摩棱斯克前進。在進入那個燒焦了和被棄守的城市時，拿破崙遂感到重獲新的信心，於是他宣稱：「在一個月之內，我們就可以進入莫斯科；在六個星期之內，我們也將可以獲得和平。」

九月十四日，拿破崙到達莫斯科，發現俄國人又已撤出該城。當天夜裡莫斯科市區多處起火，要不了多久全城大部份即燒成一片火海。

俄國人焚毀莫斯科，終於使拿破崙的頭腦能夠冷靜下來。他開始急於想要尋求任何和平的機會。但他仍然不了解他所引起的怨恨有多大。最後，他依然逗留在焚毀後的莫斯科城內，妄想俄國人對於他的求和試探會有迅速的反應。適得其反的，俄國人卻認為這正是他處境日益困難的證據，而且此種判斷也的確沒有錯。十月二十五日，他勉強下令開始向斯摩棱斯克撤退。

當法軍於十一月九日到達斯摩棱斯克時，四十五萬人的大軍只剩下五萬人而已。再撤到別列津納河時，其部隊逃過全軍覆沒的大難可以說是間不容髮。於是在到達斯莫爾貢之後，拿破崙遂決定丟下他的軍隊，立即趕回巴黎，其目的是徵集新的兵馬，同時希望當征俄戰爭慘敗的消息傳到法國，以及那些被征服的歐洲各國的首都時，他已經回到了巴黎，並且憑藉其個人的出現重建人們的信心。

他曾經詳細批評麾下群臣的缺點和錯誤，對其中一人──即塔列宏，他曾作出下述的評語，卻大有「夫子自道」的意味：「只要你有一次行為像個流氓，那麼你的行為也就必定永遠不會像個笨蛋。」

對於不具浪漫氣質的史學家而言，拿破崙是流氓多於英雄，但對於哲學家而言，他甚至於是笨蛋多於流氓。他的愚行可以從他所懷抱的雄心和所追求的計劃中顯現出來，而其自欺的能力也適足以保證其挫敗。但略加思考後，又可以知道像這樣災情慘重的愚人愚事，大部份都是許多較小（也可能較好）的笨蛋（愚人）所創造出來的。浪漫愚行的魔力是如此的偉大！

我們知道，當拿破崙正要丟棄他的軍隊先行返國之前，他曾遍訪其饑寒交迫的官兵所住的營房，當他「走過那些不幸者的面前時，竟聽不到一聲怨言。他們只怪天氣不好，但對拿破崙的好大喜功卻不曾說過一句譴責之言。」就此，他終於相當放心地返抵了法國，並接受其臣民因為他的平安歸來所舉行的慶賀活動。於是拿破崙又在他們之間搜刮了新的預備兵力，並用他們當砲灰，來重新追求榮譽。

在拿破崙發動其征俄戰爭之後，幾乎又隔了整整一百二十九年，希特勒才又發動其對俄國的攻擊──時為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儘管在這一百二十九年間已出現了許多革命性的改變，但希特勒還是對下述的真理做出了一次悲劇式的示範──人們並不向歷史學習，而尤以人類中的「偉人」更是如此。

※ 本文摘自 《人類何以陷入戰爭》，原篇名為〈獨裁心理學 The Psychology of Dictatorship〉，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