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鬼你見過沒?」「那是共匪,又不是鬼。」
文/天野翔
「你們知道嗎,昨天阿興那連好像有人被水鬼摸掉。」
坐在廖進良對面床鋪的林威豪說。
「憲兵整天在他們連上進進出出。」林威豪用手在脖子抹了一下,「聽說是一刀斃命,和之前小金門發生的一樣……」
「曾經,在小金門有一個無頭連,整連的人被摸上岸的共匪水鬼殺害。聽說整間寢室被浸在暗紅色的血泊中,順著血液滴落處看去,會發現床上躺著一具具的屍體,彷彿和睡著時一樣。但再靠近一點,每具屍體的喉嚨都被劃開,左側臉上血淋淋的,什麼也沒有。」
「我跟你們說,無論是國軍的蛙人還是共匪的水鬼在結訓時,都要求到對岸拿一件東西回來──耳朵。耳朵重量輕,又能代表殺了人,是最好的『伴手禮』。兩岸就這麼禮尚往來。」
林威豪總是知道哪裡該停頓,哪裡又該做出手勢,每個動作無不挑動觀眾的好奇心。
「你會不會被騙了,共產黨的蛙人哪可能這麼厲害?」
林威豪講得正精采,天兵竟出聲打斷。他才一開口,四周便響起了噓聲。但天兵也不愧是天兵,一雙眼直盯著林威豪,一點也不對擾亂大夥的興致感到抱歉。
「如果真的這麼嚴重,為什麼新聞沒報?」天兵說。
「幹,這種事情怎麼會報。」「你是要讓長官幹不下去喔!」
儘管與對岸的局勢因為與美國斷交、退出聯合國再度變得緊張,但水鬼的事蹟早已是多年前的傳聞,大夥也不是真的相信,更多是對於天兵的行為不滿。
其他人一邊罵著,一邊又打又推。儘管只是打鬧,但不滿的宣洩仍像是外頭的風浪一波接著一波,而天兵就是海面上載浮載沉的溺水者。一股惡心感湧上廖進良的喉間。
「這傢伙不信的話,就讓他去阿興那邊看看如何?」
外頭還持續下著大雨。突然間,轟隆巨響,落雷打在不遠處,閃光照得天兵一臉慘白。四周的手全伸了過來,架住天兵的手腳。
門外的那片雨霧,漆黑得要將一切給吞沒,但折射著營房燈火的閃光,又讓人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頭的錯覺。說起來,人的腦袋就是這麼神奇,只要給了個起頭,就會自行建構出完整的恐懼──那片雨裡就好像躲著一個又一個的水鬼,他們手中的短刀閃爍,護目鏡下的雙眼露出赤色的凶光。
在那群水鬼裡,還站著一名個頭嬌小的身影。
他既沒有穿著迷彩服,也沒有帶著護目鏡,只是赤裸上身,用一雙赤紅的眼直視廖進良。廖進良與他對上眼。儘管廖進良眼皮連眨也沒眨一下,但生理反應卻是藏不住的,他的心跳變快幾拍,喉嚨乾得發燙。
天兵的手腳倒是揮得更大。
但在四周的嘻笑聲裡,天兵的反抗仍是徒勞。他的身體一步步地逼近外頭,濺起的雨水也已經打在他的臉上。
廖進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局勢發展──
「阿良,你不是有陰陽眼嗎?」
就在眾人準備把天兵給推出營房時,林威豪突然迸出一句。
「水鬼你見過沒?」
廖進良頓時回過神來。他眨了眨眼,隨即意會到林威豪的意圖。林威豪不過說了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的視線轉向他身上。而天兵也從人群中掙脫,大口地喘著氣。
「那是共匪,又不是鬼。」
廖進良裝作沒看見外頭奇怪的身影,那是他自己才看得到的存在。
他知道那身影不會主動靠近,只會遠遠地盯著。
「如果我真的看到,早就成了鬼,怎麼還能聽你在這邊黑白說。」
「嘖,你這樣很無趣耶。」林威豪說。
「好啦、好啦,共匪的水鬼我是沒看過。」廖進良說:「但臺灣的水鬼我倒是知道一些。」
講到一半,廖進良卻停了下來。而這可激起了人們獵奇的心,紛紛慫恿他繼續說下去。林威豪見狀,便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根菸,遞了過去。
廖進良接了過去,熟練地塞到嘴裡。
「謝啦,就看在這菸的分上。」
遞過來的菸有些受潮,菸頭也在晃動,打火機喀嚓數次,才點上了火。
「我小時候見過水鬼一次。」
廖進良吸了一口,吐出薄煙。
在尼古丁的作用下,躁動的情緒終於獲得舒緩。
每當他抽起菸,廖進良覺得自菸頭裊裊升起的灰煙,像是從他靈魂抽出的絲線。唯有在這時候,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才得以攤在光線下,重新回顧。
「水鬼,大家都聽到過吧?老一輩的人總認為,人只要溺死在水裡,就會無法超生,變成水鬼。祂們會徘徊在遇難的水域,等待有人經過,將他給拖入水中,好代替自己受苦。」
「有趣的是,有人覺得水鬼只是怨靈,沒有明確的身形,但也有人說水鬼長得矮矮小小,皮膚比我還黑。祂的手腳長著和青蛙一樣的蹼,一雙紅色的眼睛在水面下窺視。祂們雖然和魔神仔一樣神出鬼沒,但卻更加地危險、致命。」
「小時候,我常和住老家附近的孩子們在稻田旁的小溪玩水。大熱天裡,我們整個人會泡進水裡,蓋過肩膀,在裡頭抓魚捕蝦,一玩就是整個下午。」
那時最常和廖進良玩的是同班的阿堯。
說起阿堯,他是當地大家族的長孫,受到長輩的呵護,無論是雜誌,或是當時鄉下還不怎麼流行的錄音帶,只要阿堯開口都能得到。或許是出自於這種餘裕,阿堯也不吝於分享,就連最畏縮、最不起眼的廖進良也能捧著外國的雜誌看上幾眼。
也因為如此,阿堯就像是個孩子王,無論他要去哪、要玩什麼,廖進良總是跟在後頭。
「阿堯長得比同年紀的孩子來得高,那些我得踮著腳才不至於吸不到氣的水深,也不過到他的肩膀再下面一點的位置。除此之外,阿堯光是用腳掌輕觸,就能知道底下的石塊是否牢固,相比其他人的跌跌撞撞,可說是來去自如。」
「每次的閉氣、深潛、浮出,阿堯的手裡就會多出幾隻小魚、小蝦。陽光下,他缺齒的笑容格外耀眼。他是被水所眷顧的人。如果沒有意外,他肯定是會被分到兩棲偵收大隊,當我們國軍這的水鬼。」
廖進良喜歡阿堯嬉戲時的笑容,帶著自信,彷彿天塌下來都會罩你。實際上也真是如此。
廖進良還記得以前天氣熱,一夥人在柑仔店眼巴巴地盯著冰箱裡的汽水,口袋裡也沒幾塊銅板。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拿了一瓶飲料就跑,幾人在外頭輪流地往嘴裡倒。
想當然地,後來被柑仔店的阿婆給逮個正著。那時阿堯眉頭皺也沒皺,一肩扛下。阿堯在被父親捏著耳朵拖回家裡時,他仍帶著笑容。在他的笑容上,廖進良看到某種信任,不會因為任何事而被破壞──儘管廖進良明白,這不過是他的自作多情。
廖進良盡可能說得自然,但撲克臉下的情緒已經不容許他繼續說下去,只能停頓一會。
然而,就在童年的尾聲,廖進良與阿堯的關係徹底改變──
※ 本文摘自 《水鬼:橋墩下的紅眼睛》,原篇名為〈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