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分鐘了解台灣農產結構,以及其中的「組織票」
文/陳寧
農村的經濟活動,從農人在田間勞動,種出各式各樣的作物開始,接著就是農產品要如何在市場上談個好價錢,順利出售,換成現金。販售農產品的過程,從產品的集貨、分級、選別、包裝、運輸、加工、儲藏、批發、零售、促銷、市場資訊收發,就是所謂的「農產運銷」。由於農業生產的地點遠離人口密集的都會區,為了要趕得及在隔天早市開張時,讓城市消費者有各式各樣的新鮮產品能夠選購,蔬果從產地採收,再運送到各地果菜批發市場拍賣、出貨,都是在大多數人還在沉睡的夜晚進行。
台灣的農業型態一直以來都是以小農為主,根據民國109年農林漁牧普查,每一農戶平均經營面積僅0.77公頃。不僅農戶規模小,經營方式也屬於勞力密集的型態,農民的日常生活幾乎是牢牢綁在土地上,每天為著各式各樣的農事忙碌,很難有離開田地的閒暇時間,到外面和不同社經階層的人進行交流,以致早期的農民在資訊的取得上比較封閉。另一方面,農業生產是「看天吃飯」,收成好壞高度受到自然因素影響,有些一年一收的作物,只要一次氣候異常,就會影響到農民該年度的收入。再加上,作物經過採收,離開田間之後,新鮮度就開始下降,小農必須和時間賽跑的情況下,提高了即時將作物售出的壓力。資訊封閉、看天吃飯、即時賣出的壓力,使得農民的日常運作幾乎完全掌握在盤商手上。
盤商對產業的發展也有一定的影響力。以栽植香蕉為例,如果蕉農選擇在採收之後,自己開著小發財車,停在路邊販售,他固然很容易就可以接觸到消費者,但透過這種方式接觸到的人數卻非常有限。如果蕉農希望可以進到外銷市場,那麼他的香蕉必須經過「採後處理」程序。因為香蕉在自然狀態下採收後,熟成的時間較長且不一致,難以掌控品質,於是香蕉必須在還未熟、也就是綠皮階段進行採收,然後整批送到集貨場進行人工催熟。催熟之前,香蕉還要經過分級處理,接著送到14-16度C的環境預冷一至兩天,之後才用嚴格控制溫度與濃度的乙烯加以催熟。
台灣的香蕉外銷始於日治時期,在1950至1960年代達到巔峰,1965年7月高雄港完成了總面積占7,800平方公尺,雙層式的香蕉恆溫倉庫「香蕉冷氣庫」,不僅規模為東洋最大,要價更高達4,100萬元。從集貨、分級、催熟、航運到終端銷售,如果沒有盤商龐大的資本支撐,根本無法把一個個蕉農所栽植的香蕉給賣到國外去。資本越是雄厚的盤商,政商影響力越是強大。
無論從社會網絡或還是產業鏈,我們都不難看出農民對盤商的依賴是如何形成的。於是一旦盤商成了地方政治人物的樁腳,甚至盤商自己本身成了政治人物,如出身雲林、具有幫派背景的國民黨前立委林明義,其家族就是靠竹筍買賣致富,那麼我們就不難想像,在人情的壓力與經濟因素的考量下,這些長期積累而成的關係會成為某一股政治勢力的「基本盤」,或者是「組織票」。
現代農產運銷的興起
從1946年至1968年的這段期間,台灣的農業政策著眼於土地改革、改善生產技術、提高農業生產力;1969年之後則把重心轉移到改善農產品運銷制度,目前在各縣市皆可見的大型果菜批發市場,即是在1970年代開始規畫並陸續興建。到了1974年,行政院開始籌設全台性的農產運銷公司,即現今「台北農產運銷股份有限公司」的前身,股東則由省市政府、農民團體和運銷業者共同組成。
如前文所述,生產規模小的農民高度仰賴資本雄厚的盤商,換一個角度來看,很難不去認為盤商是在「操縱」價格與市場,使得對市場資訊掌握度不夠的農民總是居於弱勢。這也是為什麼農政單位要輔導成立共同運銷制度,希望藉此可以提升農民的議價能力。
共同運銷制度是把一個地區內的小農集結起來,經由農民團體協助,例如農會或是合作社,將這些小農的產品集中到地區型的集貨場,再統一送至交易平台(如台北農產運銷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北農)銷售。透過這樣的做法,讓小農發揮團結力量大的效果,能夠和買方集體議價,不用再像過去那樣只能由每個小農獨自面對盤商。對於買方來說,也可以省去四處奔波、找尋農產品貨源的人力物力,提升了農產交易的效率與透明度。
伴隨著共同運銷制度的還有農產品的分級包裝制度。從田間採收來的農產品,難免會有大小、規格、成熟度參差不齊的現象,對買方來說,買進一批農產品之後,還要再花費時間去蕪存菁,十分耗時耗力。這項工作如果在產地端集貨時處理好,不僅買方便利,也可以讓農產品依照不同的等級標示不同的定價,進而提升農民收入。除了分級之外,農產品的包裝也必須改善。早年,農產品的裝載並沒有固定的容器,不僅在運輸過程中容易產生損傷、影響品質,每個容器的單位重量也不一,經過農政單位輔導之後,才漸漸發展出規格化的專用紙箱。根據北農統計,1973年共同運銷制度開辦之初,全台僅有六個共同運銷單位,蔬果交易量僅占全國的2%;到了2017年,已成長到超過一千多個單位,蔬果交易量占全國49.4%。儘管如此,共同運銷制度與傳統行口、盤商,這兩種運銷模式,仍然共存在台灣的農產運銷結構中。
北農的成立還帶來一項重要的變革,就是蔬果拍賣制度。拍賣制度的好處在於公開、公平、公正,讓每天從全台各地運往台北的上萬件蔬果,能迅速完成交易,同時讓農民在交易完成後可以立刻清算並收到貨款。由於北農交易量為全台最大,每日的拍賣價格成為全台各地蔬果交易的指標。
表面上看起來,北農是一個農產交易的重要平台。那為什麼北農的經營權竟然會成為各方政治勢力進行角力的場域?從北農的股權結構,或可看出一些端倪。北農的股權結構是這樣分配:公股占45.52%,包括行政院農委會22.76%、台北市政府22.76%;民股占54.48%,包括台灣省青果運銷合作社9.48%、農產品販運商及其他20.19%、各級農會24.81%。股權結構決定了北農23席董事的分配,也決定了北農董事長與總經理的人選。也就是說,北農的人事受到農委會、北市府與農會系統三方的影響。
農產運銷系統的發展,固然造福了農民,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共同運銷制度也決定了各式農產品的規格與標準,北農拍賣制度與農會的金融體系,則掌握了農民的收入來源,從集貨到銷售,從田間到市場,這套運銷系統透過各級農會,把各地農村和每個農戶交織成一張綿密的聯絡網。作為這張網的重要核心,北農的人事自然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 本文摘自 《台灣地方政治讀本》,原篇名為〈第2章 組織票與它們的產地:農村中的錢與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