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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豔燭光下的戰爭記憶

文/瀟湘神(小說家)

「華麗島」是座怎樣的島?這座島又在何處?要是不熟悉文學史,或許不曉得「華麗島」就是臺灣。日治晚期,挾持臺灣文壇的詩人西川滿,就是以「華麗島」稱呼這塊南方島嶼。讀者是怎麼想的呢?「華麗島」三字喚起的光輝、璀璨、熱情,是否吻合各位對「臺灣」的想像?無論如何,至少在西川滿的世界,臺灣如夢、如詩,毫無疑問是「華麗之島」。《華麗島志奇》的作者日影丈吉,或許就捕捉到了西川滿的夢,他筆下的臺灣浪漫綺麗,彷彿燃燒著幻想的香煙——雖然,那並不是豐饒美麗的寶島,而是瀰漫著戰火,隨時與死相鄰的異境。

本書描寫了二戰末期與戰後初期的臺灣景色。即使遭戰火蹂躪,人們還是得奮力生存下去,這種鮮活的生命力混雜著濃郁的異國情調,正是《華麗島志奇》的魅力所在。閱讀《華麗島志奇》,我時不時想到池田敏雄寫的《敗戰日記》,這位民俗學者紀錄了戰後中華民國國軍進駐的景況,即使經過戰爭,萬華依舊熱絡,池田顯然沉浸於熱鬧的氣氛,還被人類學家金關丈夫消遣,說「會因本島人充滿活力而高興的,只有池田君一個人了吧」。或許有些人覺得戰敗後,日本人直接從臺灣消失了,實際上哪有可能?遣返作業是極為龐大的,肯定要花個幾年來進行,更別說留下的眾多影響。

熟悉臺灣史的朋友,想必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從二二八事件開始的一連串清鄉,白色恐怖的陰影鋪天蓋地。畢竟對臺灣人來說,那是巨大的災變,彷彿是戰後臺灣的「起點」;或許正因此,我們很少關注戰後初期到二二八之間的社會風貌,更別說透過戰敗者的目光。從這個角度,《華麗島志奇》無疑是獨特的,書中短篇故事的時代跨越戰爭末期與戰後,描繪當時臺灣社會,補足了那段尚未被光遍照的歷史。尤其是被困在臺灣、不知何時才能遣返的日本軍,這些戰敗者要怎麼生活?本書的描寫值得參考。

但《華麗島志奇》終究是小說,我們真的能把故事裡的臺灣風貌當成「紀錄」嗎?顯然不行。對作者來說,臺灣終究是異國,區區幾年戰時的臺灣經驗,當然不可能代言臺灣。就像西川滿稱臺灣為「華麗島」,那份綺麗遐想未必揭露臺灣的真實,僅是側重異國之美,《華麗島志奇》繼承了那份幻想,就像愛麗絲闖入仙境,島嶼是如夢似幻、妖氣逼人的魔魅土地,故事中的主角終究只能將臺灣人視為待解釋的他者,甚至缺乏主動性。這些故事中,關鍵的臺灣角色幾乎都是女性,但這些角色有能動性嗎?幾乎沒有,甚至是意淫的對象。她們要不是待解開的謎團,要不就是能動性在背景階段就耗盡,真正能推動劇情的人物,全是日本男性——某種意義上,這無可厚非,畢竟作者的目標讀者正是日本人,但我不禁想,在戰後,在日本已經失去臺灣這塊殖民地的時代,作者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詮釋臺灣與日本的關係?說到底,臺灣對作者來說就只是「華麗島」吧!是旅途的風景、戰爭的記憶,不是反省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的媒介。

這樣的書寫立場自然有疑慮。他筆下的臺灣當真是臺灣的實際情境,或只是末日帝國的感傷眼光?但與此同時,我們又能看到某些元素不斷在不同故事中出現,譬如娼館,譬如強姦臺灣女性的日本軍人,這些重複出現的元素,很可能轉化自作者的見聞,虛構中無疑含有真實,就像河裡淘出的金沙,全都是真材實料。

並不是說《華麗島志奇》的臺灣就是臺灣,正如「華麗島」,只不過是臺灣被觀看的某種面向,而非自我主張。故事中即使出現實際地點,也不見得是紀實,譬如〈消失的房屋〉提到艋舺有條街,街上同時有文帝廟與武帝廟,與其說真有其地,更像是作者臺灣經驗拼湊的印象;然而故事提到戰後的臺灣人仍然畏懼空有虛勢的日本軍,這可能是事實。作為戰後初期的記憶,《華麗島志奇》無疑填補了歷史拼圖的一角,但如何在虛構中找出真實,或是說,如何在真實中找到虛構的位置,這是讀者的任務。因此,對尚在建構的史觀的臺灣人來說,《華麗島志奇》無疑擁有重要價值,無論歷史或文學史,是我們不能迴避目光之物。

本文摘自《華麗島志奇》,原篇名為〈妖豔燭光下的戰爭記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