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豬有多好,點一盤「黑白切」來嚐嚐便知曉
文/傅士玲
每個台灣人的生命故事裡,都有一頁深刻的黑白切歷史。
從小吃到老的那幾家,最是意難忘。每吃一回便滿心惆悵。
許多老店職人垂垂老矣,很多找不到接班人,
好滋味一眨眼就成雲煙。

黑白切三字實在低估了這類小吃。它僅僅可以用來形容顧客對店家手藝的無比信任與死忠託付,「隨意切」、「都好啦」,甚至「你做主我放心」。
切莫拿這三字描述店家供應的小菜,因為沒有任何一樣是隨便做的,也沒有任何一樣隨便就能做得出來。而且它來自數不清的職人日夜守著崗位,從產地到灶台,摸黑起早耗盡體力堅忍不移。
黑白切大量崛起與台灣經濟發展相依相隨。一九六○年代初期,還寥寥可數,如今街頭巷尾轉角處處可見。許多老店職人儼然台灣非物質文化遺產。他們不是專業廚師,卻是台灣人生命的守護天使,天天端出的豬肉菜餚,平庸通俗卻滋味非凡,貴冑與庶民人人平等都享受得到,無人不愛。
人生中的黑白切初體驗是小學四年級,在林森北路靠近中山北路的小巷內。彼時這一帶全是日式平房,每一戶都有前後大院子也都近百坪。兩個同學在此毗鄰而居,院內林木扶疏,榕樹枝葉茂密濃蔭延伸至圍牆外,牆邊一個手推小攤,賣著米粉湯、油豆腐,以及豬大腸。湯鍋裡就這幾樣,下午放學時分出攤,米粉與小菜俱清雅鮮醇。不蘸醬油膏直接將大腸泡入米粉湯中,連湯帶米粉一大口吃下,滋味精緻勝過其他小吃。
是個黑白切尚未蔚為台灣小吃顯學的年頭。那附近鄰近晴光市場,市場與學校周邊常見魚丸湯、油粿、肉羹、豬血湯、大腸麵線,黑白切米粉湯只唯獨一攤。在條通區域內,小吃是點心,不求豐盛飽足,一攤一味,量少質精。
那時黑白切只伴隨米粉湯,滷味必追隨切仔麵或滷肉飯,皆固定幾樣品項極少。
過了數年,搬家到東門町,永康公園門口再見黑白切米粉湯。攤車小菜繁多,充分反映台灣經濟榮景。台北市區地理與社會經濟文化特色,映照出一條永康街的大度包容,米粉湯、魷魚羹、擔仔麵、越南河粉、牛肉麵、陽春麵、福州麵、鍋燒烏龍麵、小籠包、蟹殼黃、三寶飯、廣東粥……雲集成世界小吃博覽會,天天開張不打烊。
當時沒有黑白切三字名號,但已擁有鮮明的獨立地位,大家都知道它是各種豬肉與內臟小菜,沒有花俏的烹製手法,無繁複調味。若要說它沒學問卻萬萬不可。因為從畜養到端上桌惹人垂涎,它的天成美味得利於無數職人經年苦熬的真功夫。
首先,是牧場養豬職人的真功夫。一九六○年代,台灣鄉下幾乎家家戶戶養豬。小時候寒暑假回嘉義太保祖父家,不僅常態養著兩、三頭豬,還有耕田的牛,一大雞舍的雞、鴨、鵝,還有自來自去的貓、狗和松鼠。牛是家人,雞、鴨、鵝負責下蛋和成為拜拜的牲禮,豬則與我們人類共同經營著地方食物鏈的頂端與底端機制。吃橘子時,大人會牽著我的手走到豬圈內,一邊剝皮給豬兒們,一邊剝橘瓣給我。家裡的豬都養很久,因為從不是養來吃的。祖父家有堆肥坑,廚餘都倒到那裡去,剩菜殘羹則交給豬兒們。通常壽終之際才會成為交易商品。
養豬規模再擴大些,那就成了家庭副業,作為副業還毋須盤算飼料進銷存,但若將規格升高成家庭事業,便是另一番局面。殘羹剩菜不夠養出健碩的豬,要努力於稻田間作物,種蕃薯、玉米、大豆等供食給牠們,若規模再擴大,就得安排開銷採買糧食餵養。
農村生計看天吃飯,但不表示農牧人家不需要好的數學能力。祖父曾經說,每次收成,要先根據家口計算需要貯存多少稻穀,為了下一季菜蔬,要預先採收多少量的菜籽,有多餘的才拿出去販售。家口不只人類,三合院裡住著的豬、牛、雞、鴨、鵝、貓、狗都算數。
仔豬誕生之後,養到離乳就也離開母豬,今生兩不相見。仔豬到青春期前是一個成長階段,需要的養分與之後進入成熟期不同。專業牧場為了養出好豬,除了斤斤計較豬隻體重,對飼料、養育時間也錙銖必較。豬是聰明的動物,會識人辨聲,和毛小孩沒兩樣,只是非常非常膽小,很容易受驚嚇,對環境不論聲響、溫度、濕度、通風,甚至擁擠嘈雜都相當敏感。然而牠們溫和,雜食不挑剔,這對於需要肉食的人類來說,不啻莫大優點。只要給予的飼料衛生營養,再確保環境安好,豬很快就會長大長壯。
平均大約一八○天豬隻就該離開牧場,但有些豬長得快又大,有些吃得多長得少,這時候要留要走就看牧場定奪。離開牧場前,為免豬兒暈車、嘔吐,要禁水、禁食,這一餓短則十二個鐘頭,長則二十四小時。豬認得誰是餵食者、誰是載豬人,見到餵食者靠近,牠們開心不已屁顛屁顛連忙奔過去。看到載豬人,大夥兒立刻不約而同進入全員警戒狀態,往最遠的那處角落,擠成一團狀似木頭動也不動,藉此隱藏自己健美身姿躲避抓捕。
豬不但聰明,也有社會與政治意識,有領導者有叛亂者,有沉迷遊戲者,也有愛打架的混混。動物世界相似度極高,參觀牧場看見粉嫩渾圓的小豬百般天真,又見到成年豬隻耍狠打鬥,有的好脾氣、有的壞性子,種種樣態皆令人莞爾。自誕生落地,凡物誰不是從天真演變成心機重重,繼而步向衰敗空亡?差別只在時間。
時間到了,被抓捕揀選上的豬,魚貫走上貨卡。載豬貨卡是個大鐵籠,有些只有圍欄,有些加蓋遮陽棚,但多數簡陋,難求豪華是因為每一趟卸貨後,都要大肆裡裡外外刷洗乾淨,半點異味也不許殘存。載豬到拍賣場,貨卡奔馳,豬隻早已意識到此去命運無力回天,個個靜默無聲,只在小小寶島的清晨,縱橫要道上飄散一縷縷屬於自己的氣息。
載豬貨卡,大家應該不陌生,沒見過豬走路的人,也會在此生不經意見識過一兩回豬車呼嘯而去的畫面,那飄散氣息是辨識度很高,也很有記憶點的味道。
到達拍賣場,牠們大致上餓到全身乏力,趕豬職人不得不手執棍棒輔助,引導牠們行進。有些豬兒不堪空腹奔波,又飽受拍賣場嚴肅明快的氣氛驚嚇,一出場就猝死。為免牧場損失,拍賣場要當下放血處理,萬不可等豬斷氣被強制拖出場銷毀。
每個牧場有自己的代碼與編號,每隻豬也是。居間為肉商與養豬人做經銷工作的叫抓豬人,他們總能一眼看出星光大道走秀的豬肉質好壞。不論體態肥瘦大小毛色品種,每一隻上場的豬都有賣家以不同理由下標。正所謂天下沒有賣不掉的豬,但也沒有賣不掉的價錢。好豬人人搶著要,走路時肌肉緊實,肚腩不東搖西晃,再則,體重也是關鍵指標,足斤足兩成熟的豬,肥膘厚,其瘦肉和臟器也會因高脂肪吃起來柔嫩香腴。
拍豬與抓豬的過程難以周全,也有常為人詬病又一時之間難以克服的難題。溫體豬與冷凍豬孰好是個各說各話的命題。但若針對黑白切,溫體豬與冷凍豬的確有別。
拍賣結束,載豬人再次將豬趕上貨卡,奔往指定的電宰場。進了電宰場,便展開一刻不停歇的搶鮮大作戰。大體上,午間完成拍賣,送進電宰場再運往大盤肉商攤位進行分切,已經是午夜時分。所有盤商要不間斷揮刀趕在清晨一、兩點開始陸續分送給下游買家。
這下游買家包括菜市場肉販及主攻早餐場次的黑白切店家。事實上,做下午場或消夜場的商家,也必須在午前先料理好肉品與內臟。在普通上班族好夢正酣的當頭,有一大群人在夜幕掩映下揮汗備食。
黑白切貌似煮熟而已,其實學問很深。是分門別類煮熟,還是一大鍋混著煮,煮多久?煮全熟?半熟?七、八分熟?各店家有自己的獨到心法。消費者會用自己的腳進行良心票選。好吃的黑白切近午就如數售盡,特別是搶手的部位如頭骨肉、嘴邊肉、腰子、豬心。
黑白切這個稱呼屬於濁水溪以北,南台灣稱這類小菜叫魯熟肉或香腸熟肉,大體形式類似,但魯熟肉與香腸熟肉工序更繁複,更近似精緻開胃菜。
台灣豬有多好,嚐嚐黑白切便知。明明出自同一口大湯鍋,何以每一種部位與臟器滋味變化如此美妙複雜 最簡單的烹調,最搞工的烹煮講究,成就最豐厚的美味,也是嚐遍各種繁複滋味後,口腹最嚮往的療癒之物。
好吃的東西不在於要加什麼,而往往取決於不應該加什麼。黑白切的減法美學,也正好映照出台灣人性情中的直白素樸與恬淡純真。
這般通俗美食,這般魅惑人心。得來不易媚俗有理,但願台灣豬黑白切萬歲萬萬歲,子子孫孫永保用。

※ 本文摘自 《台灣豬,黑白切》,原篇名為〈楔子.媚俗有理,黑白切萬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