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 just want to go home.」
我腦袋一片空白,完全反應不過來,一直在車上呆了好幾分鐘。
我剛才真的差點要死在他鄉了?
文/Kristie Ma
Nizan和Shiran是一對典型夫妻。Shiran是一個愛時髦、愛吃好東西的貴婦。Nizan是個確確實實的「愛妻號」,他們在社交媒體每一張合照都非常甜蜜,男的緊抱女的腰際,女的親吻著愛人的面頰。
他們二人都來自以色列的遊牧家庭。Nizan是一家陶瓷廠的老闆,在越南有多間廠房,日常生意基本上有人替他管理,他只需要遙距監管。Shiran是一個業務顧問(Business Consultant),專門為中小企提供營運建議。一起遊牧的,還有他們三歲的女兒,她就在我們身處的泰國小島上幼兒預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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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天晚上下著傾盆大雨,我準備睡覺的時候,收到Shiran的簡訊,說他們明天要去「遊車河」,前往一個偏遠的沙灘去。一行兩部車子,而他們的車有四個位置,現在三缺一。
我發訊息問:「我要帶甚麼?」
Shiran這樣回我:「就一件好看的比堅尼可以啦。」
我爽快地答應了:「好啊,明天放晴的話我跟你們去。」
小島的天氣真的變化莫測。隔天,真的放晴,而且天上沒有一朵雲,走在路上彷彿感到昨天地面的水分子還在往上蒸發,整個空氣熱烘烘的,感覺有35℃多。
他們來我家接我,遲了好半小時,終於出現。這也沒好奇怪,很符合泰國小島的節奏。
「欸?不是有兩部車嗎?」我問。
「他們臨時爽約了。」同樣,爽約亦是小島精神。
我點點頭跳上了車,夫妻二人都非常熱情,小女兒一邊坐在後座的baby seat上咯咯地笑。
Shiran一貫女主人的作風,熱情地請我吃水果、吃這個那個。
車上除了夫妻二人,還有一張陌生臉孔──一張撲克臉。他的名字很長,我在這裡叫他P吧。P是一個軟件工程師,在Google工作。
「Google?很酷呢!聽說他們有一個很大的零食櫃,而且是免費的。」我露出誇張的表情,他用一個關心腦袋有問題人士的樣子,跟我點了點頭。
「嗯,是有的。」他帶著墨鏡,穿著拖鞋,慵懶的跟我坐在後座,說話幾乎都沒有看著我,大概覺得我是個無聊的小孩子。
「那你現在正放假嗎?」
「不是。我其實今天早上還在上班。」
「你是遊牧一族嗎?」
「不是啦,公司在這段疫情時間有一個新政策,讓我們這些工程師遙距工作三個月。」
「你們以色列人都是IT達人喔?」
「不是,其實我們的資訊科技領域在發展中,我現在工作的Google office是全以色列的第一家,我們像是挪亞方舟的船員,負責開拓新office。我跟我上司一起被高薪挖角的,Google也對我們這班開荒牛特別寬鬆。」
在前頭的Nizan大概覺得我很無聊,問人家這個那個,於是說:「你問這些幹嘛?你問他有沒有女友啊!」
P一臉不屑「嘖」了一聲。
Nizan繼續說:「P是我的婚禮司機。」
我看著P繼續很誇張地說:「噢!你以前是當司機,現在成了軟件工程師,挺厲害嘛!」
P終於脫了墨鏡,翻了一個上宇宙的白眼:「小姐,『婚禮司機』在我們以色列裡是指伴郎,意思是幫新郎做牛做馬的人。」
「我怎麼知道!」我帶點氣惱,這個人很沒禮貌,怎麼可以第一次見面就嗆人家。
我們說著來到一個樹林裡,一個不知名的入口,像個公園,又不是公園。裡面有五、六間草屋,裡面沒有鋪地板,都是樹林的沙泥地。
「我們要來這裡嗎?」我問。
「是寶寶要在這裡,這是她的幼兒園。」Nizan停車,來到後座解開女兒的安全扣,抱她下車。
「這裡是幼兒園嗎?看來很簡陋,甚麼都沒有。」
陸陸續續我看見更多歐洲家庭把小孩子帶到這裡,也有泰國本地人的小孩,一個一個走進這些簡陋的草屋子中。
「這個地方是簡陋一點,但沒甚麼不好。遊牧中,還是要讓她跟其他小孩相處一下,不然她的世界就剩下她跟我倆。有時候這個校園有猴子或其他動物,挺有趣的。」
「哦,我還以為今天寶寶會跟我們一起兜風。」
「當然不行!」他們三人不約而同睜大眼睛,齊聲道。
「為甚麼?不就是兜風嗎?」我的眼睛比他們放得更大了。
P又再拉下墨鏡,露出一個詭異笑容:「我們是去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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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我們已經離家快要一小時,路況愈來愈不好走。我有不祥預感,但此時此刻已沒退路。
「我們要去哪裡?不是說去沙灘嗎?」
「是的。不過要翻過一座山。」Shiran解釋著。
我們離開了樹林,到了一個沒有樹,光禿禿的山頭。那條泥路雖然很闊,但也很顛簸,斜坡足足有50度以上。
「甚麼?這車子夠力走上去嗎?」
「當然!很好玩的,trust me。」Nizan一邊調校手動棍波,一臉自信。
大概因為雨後,路上除了沙泥,還出現了一條一條的深坑,車子輪胎一不小心掉下去的話,肯定會被卡住。上山的路愈來愈惡劣,深坑更深了。前方有一塊告示牌,警告電單車禁止行駛,房車如非必要不宜進去,一旦卡住,拖車每程盛惠250元美金。
隨著車子左右搖擺得很厲害,我的心愈來愈不安。
「這條路平時都是這樣嗎?」
「平時?我不知道耶,這是我第一次走這條路。不過路況比我想像差劣,應該是因為昨天的大雨,侵蝕了泥坑,它們看來更深了。」
甚麼?第一次走這條路嗎?路況比你想像中差?我閉上眼嚥了一口口水。旁邊的P若無其事的喝著礦泉水,車子搖搖擺擺的上了一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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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旅程,他們夫妻二人的分工是這樣的,Shiran負責導航,Nizan負責駕駛。
起初還是好好的,後來泥坑太深了。導航者的指令,開車人的反應,與車子的機械動力鏈,三者之間有了明顯的延誤,導致情況似乎有點不在控制之內。
「左邊,左一點!停啊,太多了!」Shiran大喊。
「你叫我左一點,我就向左一點點啊!」Nizan喊回去。明明兩人就坐在對方旁邊,聲浪卻愈來愈大了。
「我有叫你停啊!」
「車子不能說停就停!有些位置太滑、太斜,一停我們就一起掉下去了!」
說罷我們「嘭」一聲的就掉下去了,全車人驚叫了一下,我的頭往車窗狠狠的撞上,兩支大支裝礦泉水,跟著一堆雜物,猛然翻了去後面,撞到了車後窗。
接著聽到Nizan嘗試發動車子,換來的,只是引擎空轉的聲音。
「Oh shit……」聽到他悄悄咒罵了一句。
「滿意了?我們卡住了,都說你要聽我的。」Shiran對Nizan責罵。
「喂,說真的你的導航很差勁!你知道這個GPS是有嚴重的delay嗎?」
「你的人delay罷了!」
「你敢這樣跟我說話?」
他們旁若無人,像兩個小孩在對罵,完全不像為人父母。
這時沉默了很久的P開口說:「我們先把車子救出來再說。」
我們關掉引擎一起下車,發現「泵把」(bumper)因為撞擊而飛脫下來了。兩位男的去山邊搬石頭,嘗試把大小不同的石頭卡在輪胎底下,以製造足夠的摩擦力,讓車子再次開動時能夠脫離深坑。
Shiran氣得快要哭了,平日的風騷淡定全失,沒有餘暇跟我聊天。我們兩個默默站在烈日當空下,看著兩個男人拚命的搬石頭,這時我才發現她非常時髦的Leggings破了一個洞,血在留著。
「你沒事嗎?」
「沒有,我只穿了拖鞋,剛才滑了一下。」
「Ladies你們是時候爬上車。」P對著我們說。
當我以為我們終於可以回到車上,繼續行程,沒想到他們說的是──爬到車身上面!
Shiran用手捉著車頂的扶手(應該是平時在車頂放貨物用的手把),腳踏著車側的邊緣。
「來!跟我一起這樣做。」Shiran著我跟她爬上車,這時P也爬了上來,我們三個人的重量負在車子右邊,刻意製造了左高右低不平衡的狀態。
我跟著她爬到車身外面。Nizan坐上司機位,向我們發出指令:「當我數一、二、三,我就踏油門,你們就一起跳!記住,要同時跳,不然就沒效果。」
頭幾次我們三人跳得非常不齊整。嘗試了幾次,三人的跳躍,跟車子發動的時間終於對齊了,車子稍微向前動了一下。我們再三跳躍,車子猛然開向前。
「哇~」車子動起來那刻,我們三人還沒有心理準備,稍微沒有抓緊手把的話,就要從車外掉到山坡下。
「上車吧!」Nizan很自豪,覺得他把我們從坑裡救出來了。
我跟P回到車上後座,因為泵把還是要帶著,我們惟有把它打直放在我們之間,卡在椅背中,車一邊在顛簸的路上行走,那條滿布泥巴的泵把就在我們的臉旁晃來晃去,情況好不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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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烈日當空下暴曬了一整小時,累得很。
終於到了沙灘,果然很美,不過我們的心簡直累透了,根本無暇欣賞,躺在水裡沒說幾句話。
這時,我看見快船運瓶裝飲料到這個沙灘,給灘上的士多補貨,忽發奇想提出:「不如我們付錢叫人把車子拖回去,我們人可以坐船回家!」
「250元美金這麼貴,才不要!還有,你就這麼不信任我的技術嗎?」Nizan有點氣怒。
我心裡想:「我才不想把性命放在你這個我才認識了幾天的陌生人上。」不過說到底,人在外,在資訊缺乏的情況下,每個旅程的抉擇都只能少數服從多數,最終都要work together。
Shiran安慰我一把:「回程的路應該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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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應該好一點。」這句話終究沒有應驗。
就在我們回程的路上,由於路段太崎嶇不平,P要下車引路,才能讓開車的人成功避坑。引路的方式,大致是在地上的那個人步行一段距離,向司機指示要向哪一邊走才安全,車跟住他的指令,5米、10米那樣慢慢前行。我親眼目睹好幾次車子差點要失控要撞到P,簡直是用生命做賭注。
根據GPS的指示,眼見快要回到起點,這時我們都累壞了。Nizan提議我們下車休息一下,他逕自走下車去一旁的樹林裡尿尿,Shiran也跟著下了車,就只剩下我和P坐在後座閉目休息。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到車子稍微晃動,我猛然睜開眼睛,只見車子開始在無人駕駛的狀態下向後滑!車窗外原本還見到Nizan的身影,但他離我們愈來愈遠了。
車子沿斜坡一直向後溜,擱在車中的那條泵把也被拋起,擦過我的頭殼頂猛烈撞上車窗,車子流動的速度,快得令我的背部產生令人毛骨悚然的離心力,我一邊尖叫,一邊用力閉上眼緊握著扶手。
「危險!跳車啊!」說時遲,P已經用力打開了側門,在車子迅速下滑的狀態跳車逃生。
我半瞇眼睛,危急下一切彷彿在用慢鏡呈現──我看見P跳車後,滾到山邊去,Nizan則從遠處趕跑回來,衝到車頭位置,像動作片中的主角,從車窗跳進駕駛座,嘗試拉著煞車桿!
我感到一個強烈的震動,頭部狠狠撞在椅子靠背上。
緩緩睜眼,我見到窗外的景物終於停止移動,車子擱在一個山坡的坑裡,卡住了。
「你沒事嗎?有受傷嗎?」剛上演跳車窗救人的Nizan看著我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腦袋一片空白,完全反應不過來,一直在車上呆了好幾分鐘。
想著,我剛才真的差點要死在他鄉了?坐我旁邊的人竟然跳車逃生?是做夢嗎?
「對不起,剛才我不應該下車,出發的時候,我就感到這個手brake(煞車手掣)不靠譜。」
雖然Nizan剛才的確冒著生命危險跳上車來救我,但聽到這句,我心裡確實很氣怒,卻又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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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拖車期間,P跟我說:「雖然現在說太遲了,亦沒甚麼意思,但我也得告訴你──通常我們這些4X4越野車的冒險,最低要求是兩部車同行。因為倘若一部車卡在坑裡,另一部可以用繩子把它拉上來。所以原本我們是二車同行,只是一部車爽約了……」
「就不應該出發。」我幫他完成了句子。
我滿腦子想著,沒有安全的計劃,雨後危險的路況,以及一早知道失靈的煞車系統……這一刻,聽到道歉也沒甚麼感覺。超出在計劃之外的旅程,往往可以為人帶來難忘的故事,視乎你能接受多少危機。那麼多安全才算安全,多危險才算危險?作為遊牧者,如果家鄉仍然有摯愛等著我們回去,那麼我們為了這些「屬於自己的故事」,要承受多大風險?我不知道。
「I just want to go home.」
我跟P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眶大概紅透了。他於是把水遞給我,關切地拍拍我肩膀:「喝點水,我們現在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們再一次經過樹林中的那間幼兒園,距離放學時間已經遲了三小時。
「對不起喔,媽咪爹哋遲到了。」夫妻二人把女兒接回來。
三歲的小女孩拿著一支神仙棒玩具,若無其事地把玩著。
她大概這輩子也不會知道,她爸媽差一點就永遠回不來接她放學。
※ 本文摘自 《LIVING AS A NOMAD》,原篇名為〈亡命4X4越野之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