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窗戶外的光點左右搖晃──那是坂本龍一與妻子的專屬暗號
文/坂本龍一;譯/謝仲庭、謝仲其
手術之後護理師對我說:「就算身體疼痛也要盡可能離開床舖坐到沙發上。」又說:「可以的話請站起身來走動。」在床上躺久了,因為無法違抗重力,肌力很快就會衰退,即使只躺一星期也會如此。肌力一旦衰退就很難再復原。
所以雖然我肚子上插著五根管子、雙手都掛著點滴,但白天還是盡可能都坐在沙發上。我必須拄拐杖走到沙發,坐著看看書、聽聽周遭的聲音、迷迷糊糊打盹。過往飄忽不堅定被稱為擁有「樹葉般意志」的我,一不留神就會輕鬆地躺在床上,這時倒是有努力堅持住。
外科手術切開的傷口隨著時間過去逐漸復原,疼痛也逐步減緩。但是接著就為併發症所苦,幾乎每隔一星期就會冒出新的併發症,整天忙著應對處理。這段期間內我幾乎沒吃什麼飯,體重掉了十三公斤。
醫生們盡心盡力做出最好的處置,但最關鍵的體力卻跟不上,身體狀況沒有如預期般逐漸轉好,一直在低檔徘徊。接下來說不定一輩子都無法出院了……想像著如此黯淡的未來,讓我不灰心喪志也難。自從發現罹癌,無論我看自己或者別人看我,這段期間都是公認最痛苦的時期。
再後來,我總算吃得下飯了,卻又抱怨起醫院的食物。雖然我非常感謝這間醫院,但是餐點實在是難吃到不可思議。等食慾恢復之後,我很任性地要求把餐點都換成鰻魚飯或豬排飯。
我的伴侶幾乎每天都會來,但因為新冠疫情的關係禁止會客,無法直接見面說話。於是我們養成了隔著醫院門口一條車道距離彼此揮手打招呼的習慣。到了傍晚,她會打開手機的手電筒,隔著道路揮手表示:「我在這唷!」這時她會看見十樓病房的窗戶旁邊也會有一道小小的光點左右搖晃。這也是我的伴侶為了讓我願意站起來離開床想到的方法。
我們近在眼前卻無法見面,因此彼此都說:「這好像羅密歐與茱麗葉唷」,便把這個習慣取名為「羅密茱麗」了。「羅密茱麗」大概維持了一個月,這段期間應該每天都有進行。在此之後只要我住院,她也一定會這樣做。雖然這樣講很老套,但愛在痛苦的時刻才最能拯救人。
我在這二年內動過大大小小共六次手術,目前已經將外科手術能夠處理的腫瘤全部切除完畢了。大的手術是在二○二一年十月與十二月分二次切除轉移至肺部的癌症腫瘤,每一次都只花了三到四小時。
不過就在我想這一切已結束時,卻又發現不僅癌細胞沒切除乾淨甚至還轉移增殖。當我聽到醫生宣布這件事時,怎能不氣餒。接下來也無法再次動手術,只能採取藥物治療的方式。與疾病對抗的生活真是看不到終點。
※ 本文摘自 《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原篇名為〈被愛拯救〉,立即前往試讀►►►